抗類澱粉蛋白藥物 Lecanemab 已在嚴謹的臨床試驗中證明其療效,但它在複雜多樣的真實世界臨床實踐中表現如何?尤其是在缺乏數據的亞洲人群中。這篇中國多中心真實世界研究,是首度以血漿生物標記動態監測 Lecanemab 治療反應的實證。
重要提問
Q1. Lecanemab 在華人真實世界中,是否能複製 CLARITY-AD 的療效與安全性?
Q2. p-tau181 與 p-tau217 在治療反應中的差異意涵為何?
Q3. 臨床族群特徵如何影響療效與風險?
Q4. 安全性是否符合臨床實務期待?
Q5. 為何真實世界中,中重度 AD 患者使用 Lecanemab 的 ARIA 風險急劇升高?
Q6. 研究中觀察到的認知改善,有多少應歸功於 Lecanemab 本身?
Lecanemab treatment for Alzheimer's Disease of varying severities and associated plasma biomarkers monitoring: A multi-center real-world study in China
文獻出處
背景
治療背景:
Lecanemab 為人源化 IgG1 單株抗體,具高親和力結合可溶性類澱粉原纖維(Aβ protofibrils)。
CLARITY-AD 第三期試驗證實其能降低類澱粉與減緩認知退化。
亞洲族群於該試驗中顯示出更佳耐受性與治療反應。
但中國族群未被納入主要試驗,缺乏本地真實世界數據。
研究動機與缺口:
現有臨床試驗多聚焦於早期 AD(AD-MCI、mild AD),對中重度患者之療效與安全性證據不足。
傳統認知量表(ADAS-cog14、CDR-SB、MoCA 等)易受主觀與時間影響,缺乏動態靈敏度。
血漿生物標記(Aβ、p-tau181、p-tau217、GFAP、NfL)可望成為非侵入性療效追蹤工具,但其與臨床變化的真實關聯仍待驗證。
研究目的:
評估 Lecanemab 在中國 AD 患者的真實世界療效與安全性。
探討性別與 APOE ε4 攜帶狀態對療效的影響。
分析血漿生物標記之動態變化,評估其作為治療反應與預測工具的潛力。
研究方法
設計與地點
研究型式:多中心前瞻世代研究(real-world prospective cohort)
中心數:9 家(四川省與貴州省)
追蹤時程:
- 患者在基線 (V0)、第 5 次輸注後 (V1, 約 2.5 個月) 和第 7 次輸注後 (V2, 約 7 個月) 接受評估。
參與者
納入條件:
符合 NIA-AA 診斷準則之 AD-MCI 或臨床診斷 AD。
類澱粉 PET/CT 確認陽性(18F-florbetapir,SUVR > 1.10)。
具客觀記憶障礙。
- 特殊情況:對於 CDR 分數 ≥ 2 的中重度患者,在充分告知潛在效益與風險後,若其照護者仍要求治療並簽署知情同意書,亦可納入 。
排除條件:
- 腦部影像:MRI 顯示超過 4 個腦微出血 (cerebral microhemorrhages, <10 mm)、任何腦出血 (macrohemorrhage, >10 mm) 或腦表面鐵質沉積 (superficial siderosis) 。
- 凝血功能異常:未受控制的出血性疾病,包括血小板計數 < 50,000/mm³ 或正在接受抗凝血治療(如 warfarin)且國際標準化比值 (INR) > 1.5 的患者 。
- 介入方式 (Intervention):
所有患者均接受標準劑量的 Lecanemab 靜脈注射,劑量為每兩週 10 mg/kg 。
未給予預防性藥物來處理輸注相關反應 。
- 共用藥物:97.1% 同時使用膽鹼酯酶抑制劑;17.6% 合併 NMDA 受體拮抗劑。
評估工具
認知量表:ADAS-cog14、CDR-SB、MMSE、MoCA、FAB。
MCID 定義:ADAS-cog14 改善 ≥4 分視為臨床顯著改善。
所有測驗由同一專業人員執行以降低主觀差異。
生物標記
採血時間點:V0、V1、V2。
- 在 V0、V1、V2 三個時間點採集空腹血液樣本,使用含 EDTA 的試管
- 樣本在室溫下以 2000g 離心 10 分鐘分離血漿,並於採集後 2 小時內分裝儲存於 -80°C 。
測定項目與方法:
Aβ1-42、Aβ1-40、p-tau181、GFAP、NfL:Vazyme Elf S240 化學發光免疫分析(NMPA 認證)。
p-tau217:Simoa HD-X 單分子免疫分析(ALZpath Advantage Plus Kit)。
APOE 基因型:Memorigen 檢測試劑。
- 對於懷疑帶有 AD 致病基因變異的患者,進行全外顯子定序 。
- 計畫在治療一年後進行追蹤的 Aβ-PET/CT 掃描,記錄治療前後各腦區及全腦的 SUVR 值 。
統計方法
軟體:R 4.2.3、SPSS 27、GraphPad Prism 10.1.2。
類別資料以百分比表示,連續變數以平均±SD 或中位數(IQR)表示。
主要分析:
以配對 t 檢定或 Wilcoxon 檢驗比較 V0 與 V1/V2 變化。
相關分析:Pearson / Spearman。
ROC 曲線求 AUC,預測反應者。
混合效應模型(linear mixed-effects)探討時間×生物標記與認知變化之交互作用。
Subgroup:依性別、APOE ε4 攜帶狀態、CDR 分層(≤1 vs ≥2)。
結果
參與者特徵
N=68(女性50、男性18);平均年齡 68.7±11.2 歲。
教育年數 11.8±4.0
平均 SUVR :1.43±0.30。
APOE ε4 攜帶率 60.3%。
- 其中 ε3/ε4 型佔 48.53%,ε4/ε4 型佔 11.76% 。
CDR 分布:AD-MCI 36.8%、輕度 39.7%、中度 22.1%、重度 1.5%。
基因突變:PSEN1、PSEN2、APP 各 1 例。
合併用藥:高達 97.06% 的患者同時使用膽鹼酯酶抑制劑,17.65% 使用 NMDA 受體拮抗劑,反映了真實世界的治療現況 。
認知療效
ADAS-cog14:V1 −4.32(p=0.004)、V2 −4.62(p<0.001)。
CDR-SB:V1 −0.46(p=0.002)、V2 −0.16(p=0.038)。
MoCA:V1 +1.09(p=0.02)、V2 +2.00(p=0.004)。
MMSE:V2 +1.26(p=0.043)。
FAB:僅 V1 有顯著改善(+0.64,p=0.044)。
- 在 7 個月時,有 51.28% 的患者達到了 ADAS-cog14 改善≥4 分的「治療反應者」標準 。
生物標記變化
p-tau181:V1 −2.05 pg/ml、V2 −3.57 pg/ml(皆 p<0.001)。
p-tau217:V2 −0.27 pg/ml(p=0.012);V1 無變化。
p-tau181/Aβ42:V1 −1.50、V2 −2.79(均 p<0.05)。
Aβ1-42/Aβ1-40、GFAP、NfL:無顯著改變。
PET 追蹤:12 例完成一年;平均 SUVR 下降 −0.20(p=0.001)。
- 除了雙側枕葉皮質外,其餘所有腦區的 SUVR 值均觀察到顯著下降
生物標記與認知關聯
p-tau181 與認知關聯:
ADAS-cog14 正相關 (r=0.376, p<0.001)。
MMSE、MoCA、FAB 皆呈負相關。
p-tau217 與認知關聯:類似趨勢 (r=0.361, p<0.001)。
預測治療反應:血漿 p-tau181、p-tau217 及 p-tau181/Aβ1-42 比值在治療後皆出現顯著變化,並可用於辨識七個月內對 Lecanemab 產生反應的患者。
基線 p-tau181 顯示最高預測效能(AUC = 0.734),最佳臨界值為 11.82 pg/ml,對應敏感度 95.2%、特異度 47.4%。
p-tau217 的預測能力略低(AUC = 0.713),最佳臨界值為 1.51 pg/ml,敏感度 72.5%、特異度 68.3%。
p-tau181/Aβ1-42 比值 的表現相對較弱(AUC = 0.626),臨界值 4.32,敏感度 63.8%、特異度 65.5%。
Subgroup 分析
性別:
男性於 V1/V2 均顯著改善;p-tau181、p-tau217 降幅明顯。
女性改善延遲至 V2,惟降幅更持久。
APOE ε4 攜帶者:
認知改善幅度顯著;p-tau181、p-tau217 均下降。
非攜帶者趨勢一致。
病程分層:
CDR ≤1 組療效顯著(ADAS-cog14 −5.19, p<0.001)。
CDR ≥2 組僅 MoCA、MMSE 有輕微提升;未達統計意義。
中重度患者 ARIA 高達 43.7%。
安全性
總體不良事件:
輸注反應 5.9%,皆輕度;一例需藥物處理。
ARIA 發生率 17.6%(ARIA-E±H 13.2%、ARIA-H 4.4%),全為無症狀。
中重度 AD 族群 ARIA 高達 43.7%,MCI/mild 僅 9.6%。
1 例 Fazekas III 白質病變者出現精神症狀後停藥。
5.9% 停止治療。
討論
主要發現
臨床療效確立: 在 AD-MCI 與輕度 AD 病人中,Lecanemab 自第 5 與第 7 次輸注後即產生顯著認知改善(ADAS-cog14、MoCA 皆有顯著下降),並伴隨血漿 p-tau181 與 p-tau217 顯著下降。
療效族群廣泛但受病程限制: 無論性別或 APOE4 攜帶狀態均可受益,但病程嚴重度為主要反應決定因子。中重度患者(CDR ≥ 2)反應不顯著且 ARIA 風險明顯上升。
基線 p-tau 可預測反應: p-tau181 與 p-tau217 皆可預測治療反應,其中基線 p-tau181 的預測效能最高(AUC 0.734,cutoff 11.82 pg/ml,敏感度 95.2%),適合作為「反應者篩選」指標。
安全性良好: 輸注反應僅 5.9%,ARIA 總發生率 17.6%,其中早期患者僅 9.6%、皆為無症狀,顯示安全性可控。
與臨床試驗的差異與解釋
相較於 CLARITY-AD 與 Study 201,真實世界患者的基線認知更差,但卻在短期內出現明顯改善與 p-tau181 下行。可能原因包括:
合併使用膽鹼酯酶抑制劑或 NMDA 受體拮抗劑(佔 67%),可能產生協同效應。而且包含新診斷的患者,和lecanemab同時開始治療。
亞洲族群對 Lecanemab 的反應性較高: CLARITY-AD 的亞洲亞組顯示更快類澱粉清除速率與更大 SUVR 降幅;此研究提供首份中國實證支持。
真實世界量表評估頻率更高,捕捉短期變化更敏銳。
這些因素使得「早期病程 + 多重治療 + 高頻監測」成為真實世界中較能展現療效的條件。
血漿生物標記動態變化
p-tau181 的早期反應性:
於治療 2.5 個月後即顯著下降,且與 ADAS-cog14 改善呈強相關。
此下降時間早於 p-tau217,顯示 p-tau181 為更靈敏的早期反應標記。
不受年齡、性別、教育或 APOE 基因型影響,具族群普適性。
與 Study 201/OLE 一致,顯示其可比 Aβ-PET 早期反映治療效應。
p-tau217 的延遲反應:
七個月時顯著下降,反映下游 tau 病理改善,與 TRAILBLAZER-ALZ 2 結果一致。
此標記對長期病理追蹤與療效穩定度評估更具特異性。
預測效能排序(ROC 分析):
p-tau181:AUC 0.734(cutoff 11.82 pg/ml, 敏感度 95.2%, 特異度 47.4%)
p-tau217:AUC 0.713(cutoff 1.51 pg/ml, 敏感度 72.5%, 特異度 68.3%)
p-tau181/Aβ1-42:AUC 0.626(cutoff 4.32, 敏感度 63.8%, 特異度 65.5%)
→ p-tau181 為靈敏預警標記、p-tau217 為特異穩定標記。
GFAP、NfL、Aβ1-42/Aβ1-40 比值未顯著變化,顯示短期內神經發炎與軸突損傷反應有限,與以 tau 為主的早期療效相符。
亞組與安全性分析
性別與基因:
男女與 APOE4 攜帶狀態皆可受益,但男性改善幅度較大,可能與基線差異或樣本數不均有關。病程嚴重度:
中重度 AD 僅呈現輕微趨勢變化,統計不顯著,且三名出現 ARIA 的患者皆屬中度病程。
→ 指出 CDR ≥ 2 為高風險群,不建議擴大使用。ARIA 發生率:
全體 17.6%,AD-MCI/mild 僅 9.6%,皆無症狀。
無預防性抗組織胺使用,僅一例短暫高熱經類固醇緩解,安全性良好。
與 CLARITY-AD 亞洲亞組相近(12.3%),差異主因為納入較重病患。
研究限制
樣本數有限、追蹤時間短、缺乏對照組。
評估工具與臨床試驗略有不同,且受實務執行限制(時間、人力、依從性)。
個人想法
- 本研究明確指出,中重度 AD(CDR ≥ 2)患者在認知與 p-tau 變化上均不顯著,且 ARIA 發生率高達 43.7%。就文章中所提都是無症狀患者,不過不知在此中重度族群治療前的 amyloid SUVR 多少,ARIA-H 和ARIA-E的比例各自為何。
- 在 AD-MCI 與輕度患者中,ARIA 僅 9.6%,且皆為無症狀;輸注反應 5.9%,大多輕微可控。這讓臨床醫師得以放心於常規門診推行治療。
- 然而在中重度病程中,ARIA 風險倍增──顯示若未嚴格篩選與監測,DMT 可能由希望轉為負擔。
- 亞洲族群在 CLARITY-AD 中已呈現更快的類澱粉清除速率,而中國實證再度印證更早期的 p-tau181 降幅與明顯臨床改善。
- p-tau181 與 p-tau217 在本研究中不僅是診斷工具,更成為療效追蹤與反應預測的雙重指標。p-tau181 靈敏且早期下降,可用於監測初期反應;p-tau217 特異且穩定,適合長期療效評估。
重要問答
Q1. Lecanemab 在華人真實世界中,是否能複製 CLARITY-AD 的療效與安全性?
在這項西中國九中心前瞻世代研究中,68 位 AD-MCI 至重度 AD 患者接受 10 mg/kg 雙週靜脈注射。短短七個月內,ADAS-cog14 平均改善 4.6 分、MoCA 提升 2 分,顯示即便在非臨床試驗環境,早期患者仍可獲顯著認知收益。與 CLARITY-AD 相比,實際改善幅度相近但起效更快,顯示華人族群對藥物反應良好。然而中重度 AD 的療效有限且 ARIA 發生率顯著升高(43.7%),揭示「早期窗口」仍是治療成功的關鍵。
Q2. p-tau181 與 p-tau217 在治療反應中的差異意涵為何?
p-tau181 下降更早、更靈敏,與認知改善呈時間同步;其基線高於 11.82 pg/ml 者對治療反應最佳(敏感度 95.2%)。p-tau217 反映類澱粉斑塊與下游 tau 病理的減少,變化較晚但特異性高。兩者的互補性提供「早期偵測與持續追蹤」雙重價值,趨勢與 TRAILBLAZER-ALZ 2 及 Study 201 OLE 的血漿 tau 動態變化一致,支持以雙標記策略強化療效監測。
Q3. 臨床族群特徵如何影響療效與風險?
研究顯示,男女與 APOE ε4 攜帶與否皆可受益,惟病程嚴重度為主要決定因子。AD-MCI 與輕度 AD 於各認知指標均顯著改善;中重度患者雖有 MoCA/MMSE 短期上升,但無統計意義且 ARIA 風險大幅增加(43.7% vs 9.6%)。此現象與 CLARITY-AD 的亞組分析與美國真實世界報告一致,支持治療應聚焦於早期階段,並於重度病程中審慎評估。
Q4. 安全性是否符合臨床實務期待?
整體 ARIA 發生率為 17.6%,皆為無症狀;輸注反應 5.9%,僅一例需短期類固醇處理。ARIA發生的機率與 CLARITY-AD(ARIA 12.6%)及亞洲亞組(12.3%)相比略高,主要歸因於中重度病例納入。若限於 AD-MCI/mild 群,ARIA 發生率僅 9.6%,顯示在嚴格影像監測下安全性良好。此結果支持於具 MRI 追蹤能力的臨床據點推行,符合實務可行性。
Q5. 為何真實世界中,中重度 AD 患者使用 Lecanemab 的 ARIA 風險急劇升高?
本研究的關鍵發現是,疾病嚴重程度與 ARIA 的發生率密切相關,為臨床用藥安全提供了直接證據 。在病情較輕的 AD-MCI 與輕度 AD 患者中,ARIA 發生率為 9.62% (5/52),且均為無症狀,與臨床試驗數據大致相符 。然而,在中重度 AD 患者 (CDR ≥ 2) 中,此比例激增至 43.75% (7/16) 。研究者推論,這可能與晚期 AD 患者腦部血管結構更脆弱、類澱粉血管病變 (CAA) 負擔更重有關。Lecanemab 清除血管壁 Aβ 的作用可能破壞了血管完整性,從而增加了血管源性水腫 (ARIA-E) 與微出血 (ARIA-H) 的風險。此發現警示臨床醫師,在考慮為晚期患者用藥時,必須更審慎地評估其腦血管健康狀況,並加強影像監
Q6. 研究中觀察到的認知改善,有多少應歸功於 Lecanemab 本身?
從批判性角度審視,本研究的結果解釋需考慮一個重要的混雜因素。數據顯示,高達 67.24% 的受試者是在開始 Lecanemab 治療的同時,才首次接受膽鹼酯酶抑制劑或 NMDA 受體拮抗劑等標準對症藥物的治療 。因此,在研究初期(特別是 2.5 個月評估點)觀察到的認知功能改善(如 ADAS-cog14、MoCA 分數提升),可能部分源於這些對症藥物的協同或附加效應,而非完全來自 Lecanemab 的疾病修飾作用 。儘管作者指出,血漿 p-tau181 的快速下降支持 Lecanemab 的直接病理改善效果 ,但這種設計也凸顯了真實世界研究與嚴格對照試驗的根本差異,提醒我們在解讀療效時,必須考慮現實臨床操作中多重干預的疊加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