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回答的核心問題
同樣被診斷為巴金森病,有人在動作症狀之前多年就有便祕、姿勢性低血壓與快速動眼期睡眠行為障礙,有人一開始只有單側手抖、其他都好;路易體失智症與巴金森病共用同一種病理蛋白,臨床樣貌卻差很多。brain-first 與 body-first 假說在 2019–2020 年提出,主張這些差異來自 α-synuclein 病理第一次聚集的位置不同。六年後,提出假說的 Borghammer 團隊在《Nature Reviews Neurology》自我檢視:哪些預測被影像、病理解剖與動物模式支持,哪些沒有,以及這個框架對生物標記判讀、用藥選擇與試驗設計代表什麼。
重要提問
- brain-first 與 body-first 這兩個名稱,指的是路易體疾病的什麼?
- 在臨床症狀出現之前,影像可以比較哪些系統的退化順序,來檢驗「起點不同」的假設?
- 病理解剖的資料要怎麼看,才能推論病理上的發現是疾病的「起點」還是「終點」?
- 當一項周邊組織的生物標記在某位病人身上呈陰性,臨床上要怎麼分辨這是「沒有這個病」還是「這個檢查對他不適用」?
- 如果同一個診斷底下的病人其實走在不同的軌跡上,這對治療的選擇會有什麼影響?
- 起點真的能決定後面的表型嗎?在哪些情況下,這個推論會不成立?
Brain-first and body-first subtypes of Lewy body disease
文獻出處
Borghammer P, Van Den Berge N, Berg D, Takahashi R, Postuma RB, Horsager J. Brain-first and body-first subtypes of Lewy body disease. Nat Rev Neurol. 2026 Sep;22(9):564–580. doi: 10.1038/s41582-026-01241-8. PMID: 42463844.
背景
路易體疾病的異質性,不是單一路徑的 Braak 分期可解釋
- 同一種病理蛋白,多種臨床診斷
- 路易體疾病(Lewy body disease, LBD)涵蓋巴金森病(PD)、路易體失智症(DLB)、純自律神經衰竭(pure autonomic failure, PAF)與單獨快速動眼期睡眠行為障礙(isolated REM sleep behaviour disorder, iRBD)。
- 即使同一診斷,臨床症狀、影像與病理解剖所見都差異很大。
- 過去的亞型分類多靠事後的表型分群,缺乏生物學依據。
- Braak 分期的貢獻與限制
- Braak 等人在 2003 年提出路易體病理起於局部、沿解剖連結擴散,致病因子是具 prion 樣傳播能力的 α-synuclein。
- 但 Braak 描述的是單一、固定的由下而上路線,相當比例的病理解剖個案不符合,臨床與影像的高度變異也對不上。
- BvB 假說在 2019–2020 年提出,把起點從一條路線擴充為兩條;此文重新檢視它的假設與實證。
BvB 假說
核心主張
- α-synuclein 的聚集與傳播是致病的核心驅動力
- 路易體病理不只是附帶標記,而是直接造成神經功能異常與退化。
- incidental LBD 代表疾病的早期階段。
- 臨床表型部分由 α-synuclein 開始聚集的位置決定
- 第一批聚集的位置,加上沿神經連結體(connectome)的 prion 樣擴散,決定病理分布與臨床表現。
- 兩型都起源於中樞之外,可能由感染原或毒物等外源因子觸發。
Brain-first LBD
- 起點在嗅球,少數在杏仁核
- 嗅球由吸入物質作用於嗅上皮觸發;杏仁核起始多見於合併阿茲海默症共病理者。
- 早期病理集中在內側顳葉、基底前腦與上腦幹,由上而下分布。
- 單側起始加上大腦連結體高度側邊化,病理明顯不對稱。
- 臨床樣貌
- 診斷時非動作症狀少、多數無 RBD 相關症狀、自律神經症狀輕。
- 前驅期短,診斷年齡較輕。
- 隨病程進展仍會出現完整的非動作症狀;診斷後約 10 年,80–87% 的 PD 病人有 RBD。
Body-first LBD
- 起點在周邊自律神經,腸道最可能,皮膚是另一個候選
- 病理沿迷走神經上行至迷走神經背側運動核(DMV),並經交感神經連結體擴散,心臟早期受累。
- 腸道支配左右重疊,早期中樞病理較對稱,呈現與 Braak 一致的由下而上分布。
- 皮膚起始者以交感神經為主,PAF 被認為屬此型。
- 病理解剖支持 body-first 可再分為副交感為主與交感為主兩型。
- 臨床樣貌
- 診斷前自律神經異常明顯,幾乎全數在巴金森症狀前多年即有 RBD。
- 幾乎所有 iRBD 與相當比例的 PAF 最終轉為 PD 或 DLB。
- 前驅期長,診斷年齡較大。
- 診斷時病理廣泛而對稱,腦幹與基底前腦調節核受累重,睡眠、情緒、注意力與認知問題多;較快擴散至新皮質、較早失智。
- 以 RBD 界定的 possible body-first PD,動作與非動作進展都較快,與「瀰漫惡性型」部分吻合。
PD 與 DLB
- PD 多數是 brain-first,DLB 多數是 body-first
- 假說推測不到一半的 PD 屬 body-first,與診斷前已有 RBD 的比例相符。
- DLB 的前驅期 RBD 比例高得多、自律神經負擔較重、多巴胺流失較對稱。
- brain-first 若轉為 DLB,往往由阿茲海默症共病理驅動。
表型異質性的來源:不是嚴格的二分法
- 起點可能不只一個,擴散也不等於退化
- 部分個案的初始病理是多處起源。
- 毒物、感染、發炎、遺傳、蛋白恆定、腸道菌相、粒線體功能都影響聚集位置、傳播速率與神經元的選擇性易感性。
- 作者舉例:多巴胺系統特別易感的人,可能在 RBD 與自律神經症狀之前就先掉多巴胺,臨床看似 brain-first,病理其實起於周邊。
影像證據
退化順序可以區分兩種亞型
- 兩型早期的退化順序相反
- body-first:周邊自律神經與下腦幹的退化早於多巴胺系統。
- brain-first:周邊與下腦幹受累有限,多巴胺退化是早期最主要的異常。
- RBD 是 body-first 的研究標記,但要用對
- 只有 RBD 確認早於巴金森症狀時才算;最可靠的研究用影像多導睡眠檢查並確認起始時間。
- 未達此標準的研究,RBD 陽性組只能視為富含 body-first 的族群。
- 多巴胺與心臟交感神經:兩型的走向相反
- 診斷未滿 1 年的 PD,殼核多巴胺轉運蛋白只剩 32%;iRBD 平均仍有 75%。
- 心臟 MIBG 攝取:無 RBD 的 de novo PD 仍保留正常值的 54%;iRBD 只剩 26%;有 RBD 的 de novo PD 只剩 15%。
- brain-first 多巴胺流失明顯、心臟交感神經相對保留;body-first 相反。這種差異在疾病最早期最明顯,之後兩個系統都快速退化。
- 以長期追蹤資料推估:body-first 的心臟交感神經比黑質早 8.6 年退化
- 作者 2026 年的預印本推估,MIBG 5 年後剩約 50%、10 年後約 25%;多巴胺 5 年後約 70%、10 年後約 40%。
- 由此估計 body-first 的心臟交感神經退化平均比黑質多巴胺早 8.6 年開始;多巴胺開始退化時,MIBG 只剩約 30%。
周邊自律神經與腦幹
- 周邊副交感與功能指標支持 body-first 先從周邊開始
- [¹¹C]donepezil PET 顯示有前驅期 RBD 的 PD 大腸退化較重;[¹⁸F]FEOBV PET 顯示 DLB 的大腸與胰臟攝取顯著降低。
- 大腸通過時間延長、大腸體積增加在有 RBD 的 PD 較明顯;胃排空延遲與尿路動力學異常都與較低的 MIBG 攝取相關。
- 腦幹核的受累順序也對得上
- 神經黑色素 MRI 顯示有 RBD 的 PD 藍斑核受累較重,且 body-first 偏尾側、brain-first 偏頭側。
- iRBD 與 PD 的藍斑核神經黑色素都減少,但黑質只在臨床顯性 PD 減少,支持 body-first 由尾側向頭側的退化順序。
- 血清素系統的影像結果不一致,但 iRBD 全新皮質與紋狀體的血清素轉運蛋白都降低,提示縫核功能異常可能早於黑質。
不對稱性:預測的結果不一致
- 反對與支持的證據都有
- 兩項 PD 研究發現 RBD 狀態與代謝或灰質不對稱無關;有 RBD、便祕或姿勢性低血壓者的多巴胺不對稱程度與沒有這些標記者相同。
- 但較大的證據體支持關聯:無 RBD 的 PD 通常較不對稱,多巴胺影像異常的 iRBD 較對稱,DLB 的多巴胺流失明顯較 PD 對稱。
- 作者的總結
- 結果混合,多數研究支持關聯,在 DLB 族群尤其明確。
資料驅動的影像亞型
- 非監督式方法分出的亞型與假說一致
- 多模態 MRI 找到兩種萎縮型態:皮質往腦幹的與 RBD 陰性相關,腦幹往皮質的與 RBD 陽性相關。
- 一項 SuStaIn 研究在 iRBD 中分出皮質優先與皮質下優先兩型:前者與 DLB 表型和阿茲海默症共病理相關,後者與轉為 PD 相關。
- 展望
- 未來若有專一的 α-synuclein 示蹤劑,才能直接檢驗這個假說。
病理解剖證據
路易體病理的起始位置
- 早期 incidental LBD 的病理解剖最能顯示起點
- 日本 BBAR 與芬蘭 Vantaa85+ 世代同時評估周邊器官與交感神經節,且納入大量輕度至中度病理的 incidental LBD 個案。
- 最早期的病理集中在三個部位
- 病理只侷限於單一區域的 32 位個案,91% 落在嗅球、DMV 或交感神經節;只侷限於兩個區域的 31 位,94% 涉及這三處之一。
- 單獨的交感神經節病理(完全沒有中樞受累)出現的頻率,是單獨 DMV 病理的 5 倍;此型態在 Newcastle 資料集中重現。
- 這些觀察的意涵
- 支持多數 LBD 起源於腦外,經嗅覺系統或自律神經路徑進入中樞。
- 嗅球與自律神經節的優先受累不支持血行傳播;資料較符合單一位置起始,而非古典的 dual-hit 假說。
- 交感神經系統是過去被低估的起點;作者 2025 年的研究顯示 body-first 可再分為交感為主與副交感為主兩型。
- 最早期的 incidental LBD 中,brain-first 與 body-first 大致各半。
路易體病理的擴散與分布
- 依擴散階段排列 173 位個案,兩型在前期清楚可分
- 前五個診斷前階段,約 90% 的個案能歸入自律神經為主或嗅覺—邊緣為主其中一型。
- 最後兩期分別有 47% 與 71% 生前診斷為 PD 或 DLB,臨床機率隨病理負荷上升,支持 α-synuclein 直接促成退化。
- 診斷期個案中樞與周邊都廣泛受累,病理接近飽和,亞型界線變得不清楚。
病理解剖與活體影像的對應
- 心肌 tyrosine hydroxylase 與 MIBG 的關係
- 2025 年的研究顯示,病理分布由下而上的 incidental LBD 個案心肌 tyrosine hydroxylase 訊號嚴重減少;由上而下者通常正常,與路易體陰性對照無法區分。
- 心肌 tyrosine hydroxylase 與生前 MIBG 高度相關,因此有前驅期 RBD 且 MIBG 上心臟「看不見」的早期 LBD,通常是腦幹為主、由下而上的分布;RBD 陰性且 MIBG 正常者則是嗅球與杏仁核為主、由上而下。
- 這是第一個此類研究,需在獨立世代重現。
動物模式證據
- 周邊起始的病理可沿神經路徑進入中樞
- 口服神經毒素可在中樞受累之前誘發腸道 α-synuclein 聚集。
- 迷走神經切除與交感神經切除可阻止中樞擴散,顯示走的是神經路徑。
- 三條線都排除血行傳播
- parabiosis 讓兩隻野生型小鼠共用血液循環,只在一隻腦內接種;未接種的那隻沒有中樞病理。
- 健康野生型動物靜脈接種後未見中樞擴散。
- 丹麥—瑞典全國捐血資料顯示,接受日後發展為 PD 者血液的受血者,PD 發生率沒有上升。
- body-first 動物模式的中樞表型弱,基因轉殖鼠的解讀要小心
- 周邊起始的模式需要蛋白恆定受損的基因轉殖動物或老年動物,才能引發可靠的中樞病理;中樞表型延遲出現,符合病理沿長周邊神經緩慢傳播。
- M83 小鼠不論從腎、靜脈、腹腔或肌肉接種,病理都出現在相同區域——反映的是 promoter 決定的區域易感性,不是傳播路徑。
- 嗅球起始的預形成纖維模式最完整地重現人類病理
- 病理從嗅球傳到小鼠的藍斑核,在狨猴則同時到達藍斑核與 DMV,可能經杏仁核作為樞紐。
- 單側播種產生持續的同側分布,顯示傳播依連結性而非血液或腦脊髓液。
- 運動症狀微弱常被視為缺點,但可能準確反映人類前驅期可長達數年至數十年,且 UPDRS-III 在前驅期的敏感度只有 25–30%;嗅覺減退跨模式都是早期標記。
意涵與未解問題
病因:不同亞型可能有不同的觸發因子
- 遺傳背景
- LRRK2 突變多與良性、進展慢的表型相關:非動作症狀少、synuclein 沉積少、無 RBD、MIBG 正常;嚴重的 GBA 突變則是快速進展、早期 RBD、MIBG 異常。兩者分別使人傾向 brain-first 與 body-first。
- 富含 RBD 相關位點的多基因風險分數,預測 iRBD 與有 RBD 的 PD 優於預測無 RBD 的 PD。
- 環境暴露
- 吸入毒物與上呼吸道感染可能導向嗅覺優先;攝入毒物、腸胃道感染、發炎性腸道疾病與菌相失衡可能導向腸道優先;皮膚接觸農藥理論上可觸發交感為主的 body-first,仍屬臆測。
- 多數環境暴露研究未依亞型分層,證據仍有限;若觸發因子分型,禁用農藥等預防策略可能只降低相關亞型。
診斷:周邊生物標記對 brain-first 早期的敏感度低
- 兩型在周邊組織的病理分布不同
- 病理分布由上而下的個案在診斷前幾乎沒有周邊路易體病理,因此皮膚或其他周邊組織切片在 brain-first 的 de novo 期,特別是前驅期,較常呈陰性。這個預測已有多項研究支持。
- 實際數據
- 大腸切片:RBD 陽性的 PD 病人 64% 陽性,RBD 陰性的 PD 病人只有 13%。
- 皮膚切片:有姿勢性低血壓的 PD 病人 90% 陽性,沒有的 40%;假設為皮膚起始、交感為主的 PAF 接近 100% 陽性。
- 2025 年研究:有前動作期 RBD 的 body-first PD 92% 皮膚切片陽性,brain-first 62%。body-first 組的沉積較廣泛,α-synuclein 種子擴增分析(seed amplification assay, SAA)的動力學也較快。
- 2024 年研究:MIBG 異常的 LBD 病人幾乎全數腦脊髓液 SAA 陽性,MIBG 正常者多為陰性。這個結果部分可能反映該 SAA 技術的敏感度限制,但支持 body-first 在診斷時中樞病理負荷較重;一項大型病理解剖研究也顯示腦脊髓液 SAA 陽性與中樞路易體總負荷強烈相關。
- 對生物學定義的挑戰
- 2024 年發表的兩套 LBD 生物學定義,都以 α-synuclein 生物標記陽性作為入場條件。
- 但周邊組織與腦脊髓液的 α-synuclein 標記在 brain-first 病人身上,可能要到接近臨床診斷時,甚至診斷後早期才穩定陽性。
- 作者主張需要額外或互補的方法辨認前驅期 brain-first LBD,並納入修訂版的生物學定義。
預防與治療:亞型可能改變症狀治療、疾病修飾與預防策略
- 症狀治療:Movement Disorder Society 工作小組的建議
- body-first 與較高的失智風險相關:優先用 levodopa 而非多巴胺促效劑;更嚴格避免抗膽鹼類藥物(含三環抗憂鬱劑與抗膽鹼類泌尿用藥);幻覺以膽鹼酯酶抑制劑為第一線;使用 clonazepam 或規劃深部腦刺激時更謹慎。
- brain-first 較不會出現認知退化,若有臨床效益,可能有認知副作用的治療不必刻意迴避。
- 預防:不同亞型的觸發因子可能不同
- body-first 著眼腸道屏障、腸道菌相與周邊發炎;brain-first 著眼鼻腔或口腔菌相、呼吸道感染與吸入性毒物。
- 疾病修飾治療:異質性可能是試驗反覆陰性的原因之一
- 把疾病當同質實體治療,可能稀釋真正有效的訊號;分層可減少異質性、降低所需樣本數。
- 小鼠研究顯示纖維構型表位疫苗在 body-first 模式效果遠優於 brain-first;PASADENA 試驗的 prasinezumab 未達主要終點,但事後分析在瀰漫惡性亞型看到效果,該亞型與 body-first 有共同特徵。
- 免疫療法穿越血腦障壁的效率有限,效果可能來自周邊 α-synuclein 的清除;此假說可用治療前後的皮膚切片長期追蹤直接檢驗。
研究限制
- 假說是理論性的,完全建立在 α-synuclein 聚集與傳播的特性上:α-synuclein 是否為所有 LBD 的核心驅動力本身仍是假設;遺傳、蛋白恆定、免疫與選擇性易感性雖被承認,尚未整合進可量化的框架。
- 不對稱性的預測結果混合:多項研究未發現 RBD 狀態與多巴胺不對稱的關聯,支持證據主要來自 DLB 族群。
- RBD 作為 body-first 標記有循環性,且多數研究未用黃金標準:假說以 RBD 界定 body-first,再以 RBD 陽性組的特徵支持假說;未以影像多導睡眠檢查確認起始時間的研究,RBD 陽性組只能視為富含 body-first 的族群。
- 動物模式的限制:body-first 模式需要蛋白恆定受損或老年動物才有可靠的中樞病理;基因轉殖鼠的固定分布反映 promoter 決定的區域易感性,不一定是傳播路徑。
- 關鍵證據多為單一研究或事後分析:心肌 tyrosine hydroxylase 與 MIBG 對應的研究是第一個此類研究;兩型比例的「各半」來自病理解剖世代,與臨床世代的估計差距很大;prasinezumab 的亞型效果是事後分析,瀰漫惡性亞型與 body-first 的對應只是概念上的。
重點問答
Q1. brain-first 與 body-first 這兩個名稱,指的是路易體疾病的什麼?
指的是病理性 α-synuclein 第一次聚集的解剖位置,不是症狀出現的先後。brain-first 起於嗅球,少數在杏仁核;body-first 起於腸道、皮膚等周邊自律神經。
假說主張兩型都起源於中樞之外——嗅球雖在顱內,但嗅上皮直接暴露於外界。差別在入口是吸入還是攝入或皮膚接觸,之後都沿連結體以 prion 樣方式擴散。這是它與 Braak 分期最大的分歧:Braak 描述的是單一、固定的由下而上路線。
Q2. 在臨床症狀出現之前,影像可以比較哪些系統的退化順序,來檢驗「起點不同」的假設?
比的是黑質紋狀體多巴胺(DaT PET)與心臟交感神經(MIBG),兩型早期的順序相反。
brain-first 的多巴胺已明顯退化,心臟交感神經相對保留:de novo 無 RBD 者 MIBG 仍保留正常值的 54%。body-first 相反:iRBD 的 MIBG 只剩 21–26%,多巴胺仍有 75–82%。作者以長期追蹤資料推估,body-first 的心臟交感神經比黑質多巴胺早 8.6 年退化;多巴胺開始退化時,MIBG 只剩約 30%。腦幹也支持同一方向:有 RBD 的 PD 藍斑核損傷較重。這不是嚴重度的差別,是兩條相反的時間軸。
Q3. 病理解剖的資料要怎麼看,才能推論病理上的發現是疾病的「起點」還是「終點」?
關鍵在只看極早期的個案。疾病後期中樞與周邊都廣泛受侵犯,兩型界線幾乎消失,再比對分布沒有意義。
正確做法是挑出 incidental LBD 中病理只侵犯一到兩個區域的人——這些人生前多半沒有臨床診斷,分布還乾淨,看得出第一站在哪。BBAR 與 Vantaa85+ 之所以珍貴,是因為它們同時評估周邊器官與交感神經節,不只取腦。
Q4. 當一項周邊組織的生物標記在某位病人身上呈陰性,臨床上要怎麼分辨這是「沒有這個病」還是「這個檢查對他不適用」?
依假說,brain-first 早期周邊本來就不該有病理,皮膚切片、大腸切片、腦脊髓液 SAA 會偏向陰性——陰性不代表沒有病,而是這項檢查對這個亞型的敏感度本來就低。數據支持這個預測:大腸切片在 RBD 陽性的 PD 64% 陽性,RBD 陰性只有 13%;皮膚切片在合併姿勢性低血壓者 90%,沒有的 40%;MIBG 異常者幾乎都 CSF SAA 陽性,MIBG 正常者多為陰性。
重量在於,2024 年兩套 α-synuclein 生物學定義都把周邊或腦脊髓液標記陽性當作入場條件。若假說成立,這個門檻會系統性漏掉前驅期的 brain-first;作者主張定義需要修訂。
Q5. 如果同一個診斷底下的病人其實走在不同的軌跡上,這對治療的選擇會有什麼影響?
症狀治療上,Movement Disorder Society 工作小組的建議圍繞失智風險:body-first 優先用 levodopa 而非多巴胺促效劑、避開抗膽鹼藥、幻覺先用膽鹼酯酶抑制劑、clonazepam 與深部腦刺激更謹慎;brain-first 不必刻意迴避有認知副作用疑慮的藥。
疾病修飾治療上,把異質族群當同一種病治是試驗反覆陰性的候選原因之一。分層縮小變異、降低樣本數;機轉上,免疫療法過不了血腦障壁但周邊可及,若某亞型的病理有相當比例在周邊,藥物可能正好打得到。prasinezumab 的事後分析在瀰漫惡性亞型看到效果,該亞型與 body-first 高度重疊,但目前仍屬假說。
Q6. 起點真的能決定後面的表型嗎?在哪些情況下,這個推論會不成立?
假說本身沒有把話說死。起點可能不只一個;不同神經元族群對 α-synuclein 聚集的耐受度不同;個體間的傳播效率不同;粒線體、溶酶體、神經發炎、免疫反應都可能各自加權。
作者舉了一個情境:易感性很高的個體,可能在 RBD 與自律神經症狀之前就先掉多巴胺,臨床看起來像 brain-first,病理其實起於周邊。不對稱性那條預測的結果混合,也提醒假說的個別預測並非全部成立。
個人想法
以下是我以資深神經科醫師與失智症專家的角度,完全以這篇文章本身為基礎所做的閱讀感想。這不是再摘要一次全文,而是整理讀完後,哪些觀點最值得帶回臨床與研究思考。
-
BvB 假說真正有價值的地方,可能並不是硬把病人分成兩類,而是提供一個「疾病起源與傳播方向」的生物學框架。 過去 PD、DLB、PAF、iRBD 常被視為不同臨床診斷,但這篇文章試圖用 α-synuclein 最初聚集的位置與後續 connectome 傳播,來統一解釋這些疾病之間的異質性。這比傳統依症狀做 phenotype clustering 更接近病理機制,也因此具有更高的研究與精準醫療價值。
-
RBD 的價值不只在於是 prodromal marker,而在於它可能透露病理傳播方向。 文章反覆強調,真正有意義的是 premotor RBD。若 RBD 在 parkinsonism 之前多年出現,較符合 body-first 軌跡;而 brain-first 患者往往在診斷前沒有 RBD,之後疾病進展才逐漸出現。這使 RBD 從單純「預測是否會得 synucleinopathy」進一步升級成可能協助判斷 disease trajectory 的臨床線索。
-
從失智症角度看,body-first 的重要性可能高於一般 PD 討論所呈現的程度。 作者提出,PD 中多數可能偏 brain-first,反而 DLB 多數可能屬 body-first;DLB 在前驅期與診斷時具有較高的自律神經症狀負擔,且 nigrostriatal dopamine loss 較 PD 對稱。這與 DLB 臨床上較早出現 RBD、自律神經功能異常、注意力波動與認知問題相當吻合。若這個框架最終被證實,DLB 與 PD 的差異可能部分不是「疾病種類不同」,而是「病理起點與進展路徑不同」。
-
brain-first 可能是現有 α-synuclein 生物標記架構的不足之處。 Body-first 早期已有較多 peripheral Lewy pathology,因此 skin biopsy、colon biopsy、甚至腦脊髓液 SAA 比較容易陽性;相反地,prodromal brain-first 可能在周邊組織仍幾乎沒有病理,因此檢測陰性。這代表「α-synuclein 生物標記陰性」不能簡單等同「沒有早期 LBD」,尤其在 brain-first disease。對目前把 α-synuclein positivity 當作 biological definition entry criterion 的架構而言,這是一個仍需要解決的問題。
-
α-synuclein 的散播並不就代表後續就會神經退化。 作者很清楚承認,α-synuclein spread 只是整個疾病病理過程的一部分。神經元是否死亡,還受到基因、 proteostasis、免疫反應、氧化壓力、線粒體功能障礙、腸道菌群與 selective neuronal vulnerability 等因素影響。因此,BvB 應被視為「病理改變的起始點與傳播路徑」,而不是一個能單獨解釋路易體疾病神經退化的理論。這也是避免過度簡化這個假說最重要的一點。
-
這篇文章對臨床試驗最大的,是我們可能一直把病生理不同的病人混在一起。 多項 PD disease-modifying trial 失敗,作者認為其中一個可能原因是把 LBD 視為單一疾病。若 brain-first 與 body-first 在病理負荷、周邊 α-synuclein、進展速度甚至 treatment response 都不同,混合納入可能稀釋真正有效的治療訊號。尤其 prasinezumab 的 post hoc analysis 在 diffuse-malignant subtype 出現可能治療效果,被作者視為支持 subtype-specific response 的線索,但這目前仍屬假說性與事後分析,不宜過度解讀。
臨床速查表
兩型一眼對照
| Brain-first | Body-first | |
|---|---|---|
| 起始位置 | 嗅球(少數杏仁核) | 腸道或皮膚等周邊自律神經 |
| 假設的入口 | 吸入 | 攝入或皮膚接觸 |
| 路易體病理分布 | 由上而下 | 由下而上 |
| 前驅期 RBD | 通常無 | 幾乎都有,且早於巴金森症狀多年 |
| 自律神經症狀 | 診斷時少 | 診斷前即明顯 |
| 診斷時年齡 | 較年輕 | 較年長 |
| 前驅期長度 | 較短 | 較長 |
| 進展速度 | 較慢,認知退化較慢 | 較快,較早失智 |
| 多巴胺流失對稱性 | 較不對稱 | 較對稱 |
| 心臟 MIBG | 診斷時多保留 | 嚴重下降,比多巴胺早約 8.6 年 |
| 藍斑核(神經黑色素 MRI) | 正常或頭側受累 | 減少,尾側受累 |
| 周邊切片與 SAA | 早期常陰性 | 較常陽性 |
| PD/DLB/PAF 的分布 | 多數 PD | 少數 PD、多數 DLB、幾乎全部 PAF |
| 對應的既有分型 | 輕度動作型 | 瀰漫惡性型 |
| 遺傳線索 | LRRK2 | GBA |
周邊生物標記在兩型的陽性率
| 檢查 | 偏 body-first 的族群 | 偏 brain-first 的族群 |
|---|---|---|
| 大腸切片 | RBD 陽性 PD:64% | RBD 陰性 PD:13% |
| 皮膚切片 | 有姿勢性低血壓 PD:90%;PAF:接近 100% | 無姿勢性低血壓 PD:40% |
| 皮膚切片(2025) | 前動作期 RBD 的 body-first PD:92% | brain-first PD:62% |
| 腦脊髓液 SAA(2024) | MIBG 異常者:幾乎全數陽性 | MIBG 正常者:多為陰性 |
用藥選擇的一句話:body-first(有前驅期 RBD、自律神經症狀、MIBG 下降)失智風險高——levodopa 優先於多巴胺促效劑、避開抗膽鹼藥、幻覺先用膽鹼酯酶抑制劑、clonazepam 與深部腦刺激更謹慎;brain-first 不必刻意迴避有認知副作用疑慮的藥。
回頭看 2024 那篇:Camerucci 族群研究與這篇的對照
2024 年 8 月我整理過 Camerucci 等人發表於《Annals of Neurology》的族群研究。那篇以 Rochester Epidemiology Project 回溯 1991–2005 年明尼蘇達州 Olmsted 郡的 439 位 LBD 病人(304 位 PD、80 位 DLB、55 位 PDD),結論是「brain-first/body-first 的二分法可能過度簡化」。兩篇放在一起看,有三點值得記下。
- 這篇沒有引用 Camerucci,但已把「不是嚴格二分」寫進假說。 它在「表型異質性的來源」那節明說多處起源與選擇性易感性會模糊界線,方向與 Camerucci 的核心批評一致。
- 兩篇對 body-first 比例的估計差距很大,差在量尺;而 Camerucci 當年視為矛盾的觀察,這篇已納入假說。 Camerucci 用原始定義只分出 9.6% 的 body-first,這篇以病理解剖的早期 incidental LBD 估計兩型大致各半——前者靠病歷回溯、多數沒有多導睡眠檢查,後者靠影像與病理分布,這篇自己也強調沒有影像多導睡眠檢查確認的 RBD 分組只能視為富含 body-first 的族群。另一方面,Camerucci 發現 brain-first 較可能是 PD、body-first 較可能是 DLB,當時認為與 Horsager 矛盾;這篇的表格則明寫「多數 PD 是 brain-first、多數 DLB 是 body-first」。動作症狀與存活沒有差異這一點,這篇沒有正面回答。
- 2024 年我在個人想法提的幾個問題,這篇給了部分答案。 當時我質疑 RBD 放在 body-first 有爭議——這篇的解釋是由下而上的擴散先到橋腦的 RBD 相關核再到黑質,所以 RBD 早於動作症狀才算 body-first;當時我問用 DaT 與 MIBG 分類是否較好——這篇正是影像分布加病理分布,不再只靠 RBD;當時我問臨床表徵是否受 co-pathology 影響——這篇承認 brain-first 轉為 DLB 常由阿茲海默症共病理驅動。
整體來看,兩篇的分歧從「假說對不對」縮小到「怎麼分類、比例多少」,假說往多重標記與非二分的方向修正,與 2024 年那篇的批評相容。
延伸閱讀
- 「身體優先」還是「腦部優先」?我們能從早期症狀預測路易氏體相關疾病的進程嗎?
- 生物標記不單是診斷是疾病圖像:重構路易體失智症的診斷時序與臨床路徑
- 帕金森氏症的共病理與多重病理:為什麼 PD 不只是 α-突觸核蛋白病
- 一顆路易體,能分辨巴金森病與路易體失智症嗎?
- 不只是多巴胺!一場關於「突觸核蛋白病變」新診斷標準的深刻反思
補充文獻
- Camerucci E, Mullan AF, Turcano P, Stang CD, Bower J, Benarroch EE, Boeve BF, Savica R. A Population-Based Approach to the Argument on Brain-First and Body-First Pathogenesis of Lewy Body Disease. Ann Neurol. 2024 Sep;96(3):551–559. doi: 10.1002/ana.27006. PMID: 38860478.
- Horsager J, Andersen KB, Knudsen K, Skjærbæk C, Fedorova TD, Okkels N, Schaeffer E, Bouzerd SK, Schmidt J, Kaeser A, Berg D, Borghammer P. Brain-first versus body-first Parkinson’s disease: a multimodal imaging case-control study. Brain. 2020;143(10):3077–3088. doi: 10.1093/brain/awaa238.
- Andersen KB, Knudsen K, Sommerauer M, et al. Sympathetic and parasympathetic subtypes of body-first Lewy body disease observed in postmortem tissue from prediagnostic individuals. Nat Neurosci. 2025;28:925–9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