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壽還不夠，我們真正想延長的是幸福的歲月——讀《幸福壽命 Joyspan》

Last Updated on 2026/07/20

當了這麼多年醫師，我們每天想的，都是怎麼幫病人控制疾病、維持功能，讓他們活得久一點，也健康一點。

看過這麼多病人，自己也慢慢走進人生下半場，我開始常想：如果一個人身體健康、檢查數字也很漂亮，卻每天過得不快樂、不知道為什麼而起床，這樣的人生，真的算是我們想要的長壽嗎？

我也見過另一種長輩，身上帶著好幾種慢性病，行動不再像年輕時那麼俐落，日子裡甚至有不少失去，卻仍然保有好奇、幽默與熱情。他們有人忙著學新東西，有人固定和老朋友聚會，有人照顧花草、陪伴晚輩，也有人只是每天認真替自己安排一頓喜歡的早餐。他們身上的病痛未必比較少，每天還是有自己想做的事，也過得很開心。

這兩種人的差別，未必能從健檢報告裡看出來。

美國老年學家凱莉．柏奈（Kerry Burnight）在《幸福壽命 Joyspan》這本書裡，把這件事稱為「幸福壽命」。

在壽命與健康壽命之外，還有第三件事

這幾年，我們愈來愈常談「健康壽命」。壽命（lifespan）是活了多久；健康壽命（healthspan）是在生命中，有多少年能維持健康與自主。我們想要多活幾年，也希望疾病與失能晚一點到來。

《幸福壽命》又多問了一個問題：活著的這些日子裡，有多少時間，我們是真的覺得日子過得不錯，明天也還有值得期待的事？

這就是 joyspan。

所謂幸福壽命，並不是每天都要很快樂。遇到病痛或挫折，也不必逼自己正向思考。接受生活中的情緒，不硬要自己完美，認真對待自己也是一種幸福。快樂常常受外在情境影響，來得快、去得也快；幸福不一定是很興奮、很快樂，有時只是心裡覺得安穩。日子當然不會都很順，但還有人可以說話，還有事想做，也知道還有人關心自己。

我很喜歡這個觀念。它讓我不再只想著老後如何避免衰退，也開始問：我還能怎麼好好生活？

老化當然伴隨改變。身體可能不再像以前那麼有力，記憶偶爾出錯，熟悉的人逐漸離開，原本習慣的角色也會轉換。但年紀大了，不代表接下來的日子只能一天一天撐過去。這段日子還是可以自己安排，也還有很多事能學、能做。

書中整理出四件可以練習的事：成長、連結、適應與付出。

讀到這裡，我想到自己退休前後的生活。

第一個是成長。許多人以為年紀大了，學習的階段就結束了。但我退休後反而開始運動、爬山、學習新的數位工具，也持續閱讀醫學文獻、經營部落格。做這些事不是為了打發時間。我只是一直想知道，自己還能學什麼、還能做什麼。

成長不一定要去完成多大的目標。讀一本書、學會一道菜、走一條沒走過的路、開始使用一個新工具，甚至願意重新理解一個與自己不同的觀點，都是成長。保有一點好奇心，日子就不會每天都長得一樣。

第二個是連結。人到老年，社交圈很容易因為距離、疾病、行動能力或死亡而縮小。有些人退休後離開熟悉的工作環境，突然失去每天見面的人；有些人雖然與家人同住，彼此的生活節奏不同，一天也說不上幾句話。

所以，關係也需要提前經營。不要把所有情感支持都放在同一個人身上，也不要只等待別人來找自己。和老朋友保持聯繫，也為新朋友留下位置；和同年齡的人分享共同回憶，也聽聽不同世代的人怎麼想、怎麼生活。真正能幫到我們的，不只是身邊「有人」，而是我們仍然感覺被理解、被需要，而我們也願意理解別人。

第三個是適應。老化難免有失去，失去當然會痛。適應，是承認生活變了，再想辦法往下走。跑不動了，也許還能走路；不能再負擔以前的工作量，可以換一種節奏貢獻專業；熟悉的角色結束了，也可能是另一種生活模式的開始。

我自己退休後，沒有完全離開醫療，而是把看診的速度調整成自己比較喜歡的樣子，也把過去累積的臨床專業和研究經驗，用寫文章、做衛教與分享知識的方式繼續傳承下去。我只是換了一個位置，照現在喜歡的步調繼續做事。

第四個是付出。人需要的不只是被照顧，也需要感覺自己仍然能為別人做些什麼。付出可以很小。替家人煮一頓飯、陪朋友說話、把自己的經驗傳給晚輩、在社區幫一點忙，甚至只是對身邊的人多一句真心的鼓勵。這些小事，都會讓人覺得自己還是被需要的。

即使年紀大了、需要別人幫忙，我們還是有東西可以給別人。

成長、連結、適應與付出，這四件事看來像是人生哲學，其實和腦科學也很相關。

學新東西，大腦就得繼續工作；和人說話、一起做事，也會用到語言、記憶和判斷。運動和參與生活，則能幫助我們維持身體與認知功能。遇到變化時，心理上能不能調整，也會影響一個人可以保留多少生活能力。

在失智症研究裡，我們常談「認知儲備」與「認知韌性」。有些人的腦中即使已有類澱粉蛋白、tau 或其他老化病理，臨床表現卻比預期更好。所以，大腦裡有沒有病理是一回事，一個人平常累積了多少能力，受傷後還能保留多少功能，又是另一回事。

談到老後準備，我們通常先想到退休金、保險、住所與醫療。這些都非常重要。但是，我們是否也該問問自己：退休之後，我還想學什麼？當原來的工作角色消失，我會怎麼介紹自己？我有哪些可以一起說話、一起做事的人？如果身體能力改變，我願不願意調整生活，而不是就此退出？我還能把什麼留給別人？

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也不必等到退休或生病後才開始想。

幸福壽命不是自動會出現的，而是一點一點練習出來的。今天主動聯絡一位朋友，開始一項想學很久的事，允許自己用新的方法完成舊目標，或把時間分給一個需要你的人。這些小事，久了就會改變我們怎麼過日子。

醫學想辦法讓我們活得久一點、晚一點生病。至於多出來的這些日子要怎麼過，這本書很值得我們想一想。

我們都希望能健康地長壽，心理這一塊其實更重要。要幸福地活著，每天醒來還有想做的事，有人可以聊天、可以關心；一天結束時，覺得這一天真值得。這樣的長壽，才是我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