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 AAIC 的神經精神症狀分成兩塊，一塊在疾病的最前端，一塊在最末端。
前端是 Zahinoor Ismail 的大會演講。他指出精神科與神經科在描述同一組症狀時常用不同的名詞和分類，這個分歧會延後診斷。
他提出的接口是 MBI（mild behavioral impairment，輕度行為障礙）：在晚年新發、且持續超過 6 個月的神經精神症狀，應該要當成神經退化的早期表現來看。
末端是 LiBBY 試驗。這是在符合安寧收案條件的失智症族群中，最早做出陽性結果的躁動治療試驗之一，用的是特定純化配方的 THC 與 CBD 複方。
兩件事都把神經精神症狀放回疾病本身的位置：一端拿來當早期訊號，一端當成治療標的。
以下用 8 個問題整理今年這一段。
精神科與神經科為什麼需要一套共同的語言？
因為同一組症狀在兩個科別裡有不同的名詞和分類。演講點出的四個問題是：
- 精神醫學與神經科、老年醫學對相同症狀常有不同命名與分類
- 分類分歧導致延遲診斷與較差的病人結果
- 神經精神症狀（NPS）長期被視為末期的行為問題，而不是早期的病理訊號
- 需要一個能對接兩個學科、而且與生物標記相容的架構
MBI 就是被提出來當這個接口的。它把 neuropsychiatric symptoms（NPS，神經精神症狀）與 behavioral and psychological symptoms of dementia（BPSD，失智症的行為與精神症狀）串在同一條線上，讓晚年新發、且持續的症狀有一個可以量化的名字。
在演講引用的追蹤族群中，59% 的人在認知診斷「之前」就已經出現 NPS，其中 30% 後續發展為阿茲海默症。
MBI 的判定條件是什麼？
ISTAART 標準的四個條件是：
| 條件 | 內容 |
|---|---|
| 發生時機 | 晚年新發的行為或人格改變，通常 50 歲以後 |
| 持續時間 | 至少 6 個月，排除暫時性與情境性反應 |
| 認知階段 | 可出現在認知連續體任一階段：認知正常、主觀認知下降、輕度認知障礙 |
| 評估工具 | 以 MBI-C 檢核表量化行為狀態 |
五大領域如下：
| 領域 | 英文 |
|---|---|
| 動機下降 | Decreased motivation（apathy） |
| 情緒調節障礙 | Affective dysregulation |
| 衝動控制不良 | Impulse dyscontrol |
| 社會行為失當 | Social inappropriateness |
| 知覺或思考異常 | Abnormal perception/thought content |
這套標準在 2016 年由 ISTAART 與阿茲海默症協會發表，2017 年再由同一群人做出 34 題的 MBI-C 檢核表，可由病人本人、親近的知情者或臨床人員填寫。
2016 年的原始論文把 MCI 納進 MBI 的架構裡，明講兩者可以同時存在，也都指向較高的失智風險。
「持續 6 個月」這個條件，實際上差多少？
有一份美國 NACC 資料的分析把這個差別量化出來了。
研究把 13,701 位尚未失智的參與者，用三種不同的「持續」定義來判定 MBI：只在單次訪視有症狀（OV）、連續兩次訪視有症狀（TCV）、超過三分之二訪視都有症狀（TTV）。
| 判定方式 | 盛行率 | 失智風險（HR，95% CI） |
|---|---|---|
| 單次訪視（OV） | 54.4% | 2.54（2.33 至 2.78） |
| 連續兩次訪視（TCV） | 32.3% | 4.06（3.74 至 4.40） |
| 超過三分之二訪視（TTV） | 26.7% | 5.77（5.32 至 6.26） |
門檻放寬到單次訪視時，一半以上的人都算「有 MBI」，風險倍率卻掉到最低。門檻收緊後人數減半，風險倍率翻了一倍多。
要注意這份分析用的是 NPI 這個檢測工具，不是 MBI-C，所以絕對盛行率不能直接當成 MBI 的流行病學數字。它能回答的是「持續多久才算數」這個問題。
另外三個世代從不同角度補上證據：
| 世代 | 設計 | 結果 |
|---|---|---|
| 新加坡（華人為主） | 304 位尚未失智者，以基線與第 1 年兩次 NPI 判定 MBI，追蹤 4 年 | 盛行率 14.5%（認知正常 7.1%、CIND 輕度 12.9%、CIND 中度 24.7%）；MBI 者 38.6% 發展為失智症，非 MBI 者 12.3%，風險約 2.56 倍，認知退化與 CDR-SoB 上升也較快 |
| 西班牙 ZARADEMP | 4,803 位社區長者，追蹤 4.5 年 | 認知正常者身上只有動機下降這一個領域與全因失智風險相關（OR 2.30，95% CI 1.16 至 4.61）；阿茲海默症風險的上升未達統計顯著 |
| 美國 NACC（另一份分析） | 3,932 位尚未失智者，以連續兩次訪視判定持續性冷漠 | MBI 型態的冷漠在認知正常者身上的風險提升幅度大於輕度認知障礙者（HR 5.91 對 2.16，交互作用 p < 0.001） |
五個領域裡，動機下降這一項單獨拿出來的證據最一致。
MBI 跟 tau 與類澱粉的關聯有多強？
演講引用的主要證據來自瑞典 BioFINDER-2。在認知未受損的長者中，MBI-C 分數與內側顳葉的 tau 病理相關，也與腦脊髓液 p-tau181 相關。
對應的正式論文收了 50 位類澱粉陽性、認知未受損的受試者：
| 標記 | 與 MBI-C 的關聯 |
|---|---|
| tau PET（內嗅皮質／海馬迴，18F-RO948） | β = 0.010，SE 0.003，p = 0.003 |
| 腦脊髓液 p-tau | β = 1.263，SE 0.446，p = 0.007 |
研究者接著把 MBI-C 與情節記憶測驗（ADAS-Cog 延遲回憶）同時放進模型，tau PET 與腦脊髓液 p-tau 由 MBI-C 預測，記憶測驗則沒有。作者據此認為在這個階段，行為的訊號獨立於記憶表現之外。
這份研究只有 50 人，是探索研究性質，需要更大的樣本來重複驗證。
美國 ADNI 的 442 位認知正常或輕度認知障礙者則加上一個限制條件。MBI 與早期腦區 tau 的關聯只出現在類澱粉陽性的人身上：
| 族群 | Braak I 區 | Braak III 區 |
|---|---|---|
| 類澱粉陽性 | β = 0.45（0.15），p < 0.01 | β = 0.24（0.07），p < 0.01 |
| 類澱粉陰性 | 無關聯（p = 0.11） | 負相關（p = 0.01） |
照這個結果，MBI 的用途是把生物標記陽性的族群濃縮出來，單獨拿來當病理指標則不夠。
演講另外提到三點：
- 複合的 MBI-C 分數優於單一領域，也優於傳統測量的 NPS
- 在 MCI 階段，MBI 與較低的 Aβ42/40、較高的 p-tau 和 tau 相關
- MBI 進展者中超過 8 成最終發展為阿茲海默症
講者指出了哪些常見誤解？
五條都跟臨床判讀有關：
- 嚴重度不等於自然病史，兩者不應混為一談
- 如同 MCI，MBI 並不是神經退化或阿茲海默症的特異性指標
- 「Mild」指的是對功能的衝擊輕微，症狀本身不一定輕微
- 因為「嚴重度」而把 MBI 個案排除於試驗之外，會損及代表性與檢定力
- MBI 不是 MCI 的對立面，應同時記錄認知與 NPS 狀態
第三條在門診常被誤讀。一位持續冷漠、社交退縮、但生活自理還撐得住的長者，符合 MBI 而不符合失智症，這裡的「輕度」講的是功能，不是家屬感受到的困擾程度。
這對門診與試驗設計會改變什麼？
演講中對試驗設計的方法學提醒有四點：
- 以純認知為中心（cognocentric）的設計，可能把這些關聯判為陰性
- 應同時報告認知與 NPS 狀態，兩者並非對立
- MBI 有助於在症狀前或早期階段富集阿茲海默症病理陽性族群
- 支持把行為評估納入早期診斷與試驗篩選
臨床端則是三點：
- 把 NPS 與 MBI 視為早期、可量化的疾病訊號，而不僅是照護負擔
- 用於早期辨識、預後分層與試驗族群富集
- 神經科與精神科共用 MBI 語彙，減少命名分歧造成的延誤
MBI 標示的是一個值得做進一步生物標記評估的高風險表現型，它本身不是診斷。
LiBBY 試驗怎麼設計，結果是什麼？
LiBBY（Life's end Benefits of cannaBidiol and tetrahYdrocannabinol，NCT05644262）處理的是另一端的問題：已經走到末期、且有明顯躁動的失智症患者，目前沒有經過試驗證實的治療。
試驗由 NIA、NIH 與阿茲海默症協會資助，透過 ACTC 執行，2026 年 7 月 14 日在 AAIC 公布雙盲期的初步結果。
試驗藥物是研究團隊自行設計的配方 T2:C100，1 mL 含 2 mg THC 與 100 mg CBD，由加拿大 MediPharm Labs 製造。這個配方沒有公開販售，目前也沒有用在其他適應症上。
給藥採口服液劑、分兩次服用，並且先減半再上調：
- 第 1 週：每次 2 mg THC 加 100 mg CBD，每日兩次
- 第 2 週起：每次 4 mg THC 加 200 mg CBD，每日兩次，即每日 8 mg THC 加 400 mg CBD
選擇純化的 THC 與 CBD 複方，是因為它的副作用型態比 nabilone 溫和。
收案條件寫得很緊。三項必要條件是：
- 40 歲以上
- 符合 DSM-5 主要神經認知障礙症
- 篩選時 NPI 躁動次量表 4 分以上
另外要符合下列至少一項：目前接受住院或居家安寧照護、FAST 6D 以上、ADEPT 12 分以上。還必須有一位負責照顧該病人的第三方臨床人員，居住環境要適合執行研究。
排除條件三項：
- 基線前 3 週內使用過大麻素或任何大麻製品
- 對大麻素或芝麻油過敏
- 30 天內或 5 個半衰期內使用其他試驗用藥
執行面：共收案 120 人，平均年齡 80 歲，由 10 個醫學中心以到病人住處或居住機構訪視的方式進行。主要分析的兩組人數為投藥組 57 人、安慰劑組 59 人。
主要指標是第 2 週的 CMAI 躁動分數。 研究團隊把這個配方描述為快速起效的口服劑型，主要時間點也放在第 2 週，對存活時間有限的族群來說是合理的設計。
雙盲期的結果如下（MMRM 模型，校正安寧收案與否、治療地點、試驗中心、基線分數，以及基線分數與時間的交互項）：
| 時間點 | T2:C100，平均變化（SE） | 安慰劑，平均變化（SE） | p 值 |
|---|---|---|---|
| 第 1 週 | −6.94（1.52） | −2.18（1.54） | 0.0109 |
| 第 2 週 | −10.61（1.45） | −4.35（1.47） | 0.0004 |
第 2 週的組間差為 6.27 分（95% CI −9.66 至 −2.87）。基線、第 1 週、第 2 週的人數為投藥組 57／56／56，安慰劑組 59／59／59。
12 週的資料屬於次要指標，組間差擴大到 8.23 分。由臨床人員做整體印象評估、判定行為有改善的比率為：
| 時間點 | T2:C100 | 安慰劑 |
|---|---|---|
| 第 2 週 | 83.9% | 30.5% |
| 第 12 週 | 87.2% | 23.6% |
安全性方面，整體不良事件的發生率兩組接近（46.7% 對 42.4%），常見類別為感染與腸胃道問題。嚴重不良事件為 23.3% 對 11.9%，研究團隊判定均與試驗藥物無關。
雙盲期之後另有一個為期 3 個月的開放標籤延伸期，由參與者自行選擇是否加入，這一段的資料尚未公布。
LiBBY 的結果可以推到哪裡為止？
原始簡報自己就寫了界線：今天報告的資料只適用於 T2:C100 這個純化配方、在本試驗使用的特定劑量與給藥方式，不適用於任何其他形式的大麻或市售大麻製品。
研究團隊在新聞稿裡也把話講在前面：這次用的藥是在嚴格條件下配製、生產並在醫療監督下給予的，市售的 THC 與 CBD 產品成分、品質與劑量差異很大，可能無效，也可能有害。
除此之外還有四個限制：
- 主要指標只到第 2 週。 12 週的資料是次要指標，延伸期沒有安慰劑對照。
- 收案族群是符合安寧收案條件的失智症患者，不能推到輕中度的躁動處理。
- 嚴重不良事件的數字兩組不對等（23.3% 對 11.9%）。研究團隊判定與藥物無關，在這個預期壽命有限的族群裡也合理，但完整論文的逐項資料還沒出來。
- 目前只有會議報告與新聞稿，正式論文發表前都可能調整。
用大麻素處理失智症躁動不是新想法，已經發表的兩個隨機試驗結果並沒有這麼一致，放在一起看比較知道 LiBBY 站在什麼位置。
| 試驗 | 藥物與族群 | 主要結果 |
|---|---|---|
| Herrmann 2019 | Nabilone 目標 1 至 2 mg，中重度阿茲海默症躁動，39 人交叉設計，每期 6 週 | CMAI 組間差 −4.0（95% CI −6.5 至 −1.5，p = 0.003）；用藥期嗜睡 45% 對 16%，完成 SIB 的 25 人認知分數偏向安慰劑 |
| THC-AD 2026 | Dronabinol 每日 10 mg，阿茲海默症躁動，75 人平行分組，3 週 | PAS 每週下降幅度組間差 −0.74（p = 0.015，效果量 0.53）；NPI-C 躁動／攻擊未達顯著（p = 0.094）；CMAI 兩組沒有差異 |
| LiBBY 2026 | T2:C100，每日 8 mg THC 加 400 mg CBD，符合安寧收案條件的失智症躁動，120 人平行分組 | 第 2 週 CMAI 組間差 6.27 分（p = 0.0004） |
三者的族群、劑型、劑量與主要指標都不一樣，效果大小不能直接相比。看得出來的差別有三個：
- LiBBY 的族群比另外兩個更末期
- CBD 劑量高出一個量級
- 主要指標的時間點也放得更前面
THC-AD 用同一個 CMAI 量表沒有測到差異這一點，也提醒了單一試驗的陽性結果還需要重複驗證。
台灣的法規也要一併說清楚：
- 大麻與 THC：第二級毒品，同時是第二級管制藥品
- CBD：本身不列毒品，以一般藥品列管
- 國內唯一核准的 CBD 藥品：恩倍樂口服液（Epidyolex，衛部罕藥輸字第 000094 號），列為第二級管制藥品；適應症限於 2 歲以上 Dravet 症候群與 1 歲以上結節性硬化症的癲癇輔助治療，2024 年 4 月 1 日起納入健保給付
沒有任何 THC 與 CBD 複方在台灣核准用於失智症的躁動，LiBBY 使用的 T2:C100 也沒有在任何地方公開販售。這篇試驗目前對台灣的意義在於證明這個方向可行，還不是可以照著開的處方。
總結上面幾點
- MBI 把晚年新發、持續 6 個月以上的行為改變，放進阿茲海默症的早期表現裡。五大領域為動機下降、情緒調節障礙、衝動控制不良、社會行為失當、異常知覺或思考，用 MBI-C 量化。
- 「持續」這個條件承載了大部分的判別力。NACC 資料裡，單次訪視判定的盛行率 54.4%、失智風險比 2.54；超過三分之二訪視判定的盛行率 26.7%、風險比 5.77。
- MBI 與 tau 的關聯只在類澱粉陽性者身上成立。ADNI 資料顯示類澱粉陰性者身上沒有這個關聯，Braak III 區甚至是負相關。MBI 是族群富集的工具，不是單獨可用的病理指標。
- 「Mild」講的是功能衝擊，不是症狀強度。因為症狀明顯就把個案排除在試驗外，會同時損失代表性與檢定力。
- LiBBY 是安寧階段失智症躁動最早的陽性隨機試驗之一。第 2 週 CMAI 組間差 6.27 分（p = 0.0004），第 12 週擴大到 8.23 分，臨床整體印象改善比率 83.9% 對 30.5%。同一個 CMAI 量表在 dronabinol 的 THC-AD 試驗中沒有測到差異。
- 這個結果綁在一個特定配方上。T2:C100 未公開販售，台灣也沒有任何 THC 與 CBD 複方核准用於這個適應症。
MBI 這條線接下來要看的是它能不能有效的在症狀前階段納入合適的受試者；LiBBY 則要看完整論文與延伸期資料。目前引用的 Ismail 演講與 LiBBY 結果目前都只有會議報告，正式論文發表前都可能調整。
參考文獻
已正式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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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報告與尚未有完整論文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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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intzer J, Reynolds B. The LiBBY Trial（Life's end Benefits of cannaBidiol and tetrahYdrocannabinol，NCT05644262）: Double-Blind Phase Topline Results. Alzheimer's Clinical Trials Consortium（ACTC），AAIC 2026，倫敦，2026 年 7 月 14 日。12 週與安全性數據引自阿茲海默症協會 AAIC 2026 新聞稿。
- 衛生福利部食品藥物管理署。恩倍樂口服液（Epidyolex, cannabidiol oral solution）中文仿單，衛部罕藥輸字第 000094 號。衛生福利部中央健康保險署，公告暫予支付含 cannabidiol 成分藥品暨其藥品給付規定，2024 年 4 月 1 日生效。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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