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抗類澱粉抗體進入臨床之後,大家最常面臨兩個問題:這個人打下去,藥物有沒有作用?如何確定什麼時候可以停止治療?
這兩題都不好回答:
- 第一題過去靠臨床評分與追蹤影像,但認知測驗短期內可能沒什麼變化,影像又比較貴、又不夠普遍。
- 第二題在 donanemab 尤其具體,因為它的設計本來就是「清乾淨就停」,而判定依據是 amyloid PET。
於是同一個念頭在很多中心浮現:能不能用血漿 p-tau217 取代這些檢查?畢竟它可近、可以重複做。
2026 年 Alzheimer’s & Dementia 上兩篇研究,剛好從兩個方向回答了這個念頭:
- 韓國的真實世界世代:看 lecanemab 治療下 p-tau217 的動態與認知軌跡。
- TRAILBLAZER-ALZ 2 的次級分析:直接檢定 p-tau217 能不能偵測 donanemab 治療後的類澱粉清除。
以下先把兩項研究各自完整交代,再把它們放在一起討論。
重要提問
- 一個和治療相關的標記,要滿足什麼條件才能說它反映了療效?
- 血漿 p-tau217 反映的究竟是類澱粉還是 tau,這件事會如何限制它的用途?
- 群體層級的高度相關,能不能推論到個別病人身上?
- 在沒有 amyloid PET 量能的醫療環境裡,停藥決策還有什麼選項?
共同背景
-
診斷端的地位已經確立
- 血漿磷酸化 tau 217(phosphorylated tau 217, p-tau217)被歸類為 T1 標記,同時受類澱粉與 tau 病理驅動。
- 疾病早期,它與類澱粉負擔的關聯較強,同時也捕捉下游 tau 早期的相關變化。
-
治療端則是另一回事。
- 抗類澱粉抗體直接作用的標的是類澱粉斑塊,p-tau217 的下降屬於被牽動的下游訊號,而非單一只和類澱粉相關的標的。
- 這個區別在診斷情境無關緊要,在監測情境卻決定了它的天花板。
- 原因很單純:下游訊號同時來自不會隨治療消失的地方——腦內既有的神經纖維纏結、周邊來源的 tau。這些持續貢獻血中濃度,它與影像之間的對應就會鬆掉。
-
既有證據多半停在「平均而言會下降」這一層,留下兩個問題沒有回答:
- 我們可以用個人的變化量來做治療反應的評估嗎?這些差異有沒有臨床意義?
- 能不能拿來做閾值判定?
以下兩項研究各自處理其中一題。
研究一:Heterogeneity in Plasma P-tau217 Response and Its Association with Cognitive Trajectories under Lecanemab Treatment
文獻出處
Kang SH, Park YJ, Lee S, Kang J, Lee S, Lee ES, Jung HN, Ryoo I, Hwang H, Choi K, Eo JS, Suh SI, Oh K, Koh SB. Heterogeneity in plasma p-tau217 response and its association with cognitive trajectories under lecanemab treatment. Alzheimer’s & Dementia. 2026;22(8):e71705. doi: 10.1002/alz.71705. PMID: 42535277.
研究設計與族群
本研究出自 K-LEARN(Korean Lecanemab Real-world Evidence and Response Network),一個設在韓國大學九老醫院記憶門診的前瞻登錄。2024 年 12 月至 2026 年 3 月間,前瞻收案 153 名開始 lecanemab 治療的患者。
- 納入族群:涵蓋 AD 連續體。
- 早期 AD:MCI due to AD 與輕度 AD 失智。
- 主觀認知下降(subjective cognitive decline, SCD)。
- 早期 AD 的判定包含四項標準:
- 患者或照顧者的主觀認知抱怨。
- 完整神經心理測驗中,至少一個領域(記憶、語言、視覺空間或額葉功能)有客觀退化。
- 嚴重度相當於 MCI 或輕度失智(CDR global 0.5 或 1)。
- amyloid PET 證實類澱粉病理。
- 關於 SCD:
- 納入者需持續有主觀抱怨、完整測驗無客觀損害、CDR global 0.5、且 amyloid PET 陽性。
- SCD 並非各國適當使用建議(Appropriate Use Recommendation, AUR)中的標準適應症,這些個案是在真實世界情境下依臨床判斷納入。
- ⚠️ 台灣藥物仿單與適應症並不涵蓋 SCD。
- 排除條件:
- 過去 12 個月內中風、暫時性腦缺血發作、癲癇或出血性疾患。
- 治療中的抗凝血或溶栓治療。
- MRI 禁忌,或 MRI 上顯著出血病灶。
- 不穩定的精神疾病。
給藥、影像與認知評估
- 給藥
- lecanemab 10 mg/kg 靜脈注射、每兩週一次,以 0.9% 氯化鈉稀釋,每次輸注約 1 小時。
- 輸注後監測:首次 6 小時,第二、三次各 2 小時,之後各次 1 小時。
- 影像
- MRI:基線於治療前 2 個月內完成;追蹤於 2、3、6、12 個月,18 個月再追。
- amyloid PET:使用 18F-florbetaben,基線確認陽性,18 個月安排追蹤。
- PET 判讀:兩位讀片者獨立判讀並取得共識,依標準流程量化為 Centiloid(CL)。
- 認知
- MMSE(韓文版第二版)與 CDR-SB:基線與 3、6、12 個月,每次追蹤都做。
- 完整神經心理測驗:基線與 12 個月。
血漿採檢與分析方法
- 採檢時點:基線(治療前一天)、3 個月、6 個月;12 與 18 個月規劃中。
- 前處理
- 每個時點採周邊血 20 mL,置入含 1.0 M EDTA 的採血管,輕柔混合 5 分鐘。
- 1300×g 離心 10 分鐘分離血漿。
- 分裝為 20 至 24 管、每管 0.3 mL,−80°C 保存。
- 分析平台
- 於認證中央實驗室測定,符合 ISO 14644-1 Class 8 的潔淨室環境(22±2°C、相對濕度 50±10%)。
- 儀器為 Simoa HD-X(Quanterix),試劑為 ALZpath p-tau217 Advantage PLUS。
- 檢體經單次凍融循環後由儀器三倍稀釋。
- 統計方法
- 縱向變化:線性混合效應模型,時間視為類別變項。
- 反應型態:以基線標準化並取對數的變化量做 k-means 分群,群數由 silhouette 係數決定,最後採兩群解。
- 互補分析:以 0 至 6 個月的個別斜率分組,取最陡的前 35% 為較陡下降組,以對應分群分析中較大反應組的人數比例。
- 關於基線 amyloid PET 的處理方式
- 並未分析 p-tau217 與基線 CL 值之間的相關性。
- CL 值在文中的角色有二:作為兩組間的比較項目;作為 logistic 迴歸與線性混合效應模型中的共變數。
結果:p-tau217 的時間軌跡
153 人有可用的基線 p-tau217,其中 81 人具備基線、3 個月與 6 個月完整測值,進入縱向分析。
整體世代基線特徵(n=153)
| 項目 | 數值 |
|---|---|
| 年齡 | 72.7±8.3 歲 |
| 女性 | 60.1% |
| 教育年數 | 11.8±4.7 年 |
| CDR global 0.5 | 76.5% |
| MMSE | 23.6±3.7 |
| APOE ε4 帶因 | 55.6%(85 人) |
| 高血壓/糖尿病/高血脂 | 34.6%/18.3%/43.8% |
| 類澱粉負擔(CL) | 70.70±35.31 |
| 血漿 p-tau217 | 1.19±0.61 |
p-tau217 隨時間的變化(線性混合效應模型)
| 時點 | 相對基線 estimate | p 值 | 可分析人數 |
|---|---|---|---|
| 基線 | — | — | 116 |
| 3 個月 | −0.108 | 0.011 | 116 |
| 6 個月 | −0.460 | <0.001 | 83 |
| 12 個月 | −0.579 | <0.001 | 31 |
型態是早期即開始下降,3 至 6 個月間降幅最大,其後進入平台。
結果:兩種反應型態
k-means 分群得到兩群,silhouette 係數 0.446,主成分分析也顯示兩群整體分離。
- 較大反應組(n=29):自基線至 6 個月,一致而明顯地下降。
- 較小反應組(n=52):3 個月時出現短暫上升,6 個月才略為下降。
兩組基線特徵比較
| 項目 | 較大反應組(n=29) | 較小反應組(n=52) | p 值 |
|---|---|---|---|
| MMSE | 24.7±3.9 | 22.7±3.2 | 0.016 |
| 類澱粉負擔(CL) | 64.76±31.02 | 83.32±34.80 | 0.019 |
| CDR-SB | 3.05±2.24 | 3.64±1.87 | 0.221 |
| 基線 p-tau217 | 1.23±0.88 | 1.32±0.52 | 0.661 |
| 高血壓 | 3 人(10.3%) | 22 人(42.3%) | 0.006 |
| 年齡・性別・教育・BMI・APOE ε4 | 無顯著差異 | ||
| 總 ARIA・ARIA-E・ARIA-H | 無顯著差異 |
兩組的基線 p-tau217 沒有顯著差異(p=0.661)。
基線因子與反應的關聯
- 單變量分析:高血壓、較高 MMSE、較低類澱粉負擔,都與較大的 p-tau217 反應相關。
- 多變量校正後:只剩高血壓仍獨立相關(勝算比 0.09,95% CI 0.01–0.39,p=0.003),斜率分析方向一致(β=0.039,p=0.014)。
- 該項分析中的高血壓人數為較大反應組 3 人、較小反應組 22 人。
- 提出的解釋為血管負擔影響血腦障壁與血管周邊清除功能,屬假說層次;該世代並未取得 tau PET 或 MTBR-tau243,無法直接檢驗。
結果:反應型態與認知軌跡
整體世代在 12 個月內 MMSE 沒有顯著變化,CDR-SB 則呈漸進上升。依 p-tau217 反應分組後,兩組的認知軌跡出現分離:
| 量表 | 較大反應組 | 較小反應組 | 時間×分組交互作用 |
|---|---|---|---|
| MMSE | 維持穩定或略有上升 | 漸進下降 | p=0.023 |
| CDR-SB | 上升較慢 | 惡化較明顯 | p<0.001 |
以 0 至 6 個月斜率重新分組的互補分析結果一致:CDR-SB 兩組差異顯著(p=0.006),MMSE 僅呈趨勢(p=0.078)。
結果:基線之外的增量預後資訊
檢驗 p-tau217 軌跡是否提供基線特徵之外的資訊。
- 在以基線因子為主的交互作用模型中,較高基線 MMSE 與較低基線 CDR-SB,都與較緩的認知下降相關。
- 將 p-tau217 軌跡分組的時間交互作用加入模型後,該交互作用在 MMSE(p<0.001)與 CDR-SB(p=0.001)都維持顯著。
- 模型配適改善:
| 量表 | AIC(僅基線因子) | AIC(加入軌跡) | 概似比檢定 |
|---|---|---|---|
| MMSE | 1123.8 | 1113.0 | χ²=14.80,p=0.001 |
| CDR-SB | 548.5 | 534.8 | χ²=17.61,p<0.001 |
據此,p-tau217 的縱向反應提供了基線臨床與生物標記特徵之外的增量預後資訊。
這項研究的限制
- 單中心設計,外推受限。
- 樣本數不大,次族群與生物標記分析尤其如此。
- 認知追蹤期短,限制統計檢定力與長期療效的推論。
- 分群與斜率分組屬探索性分析,對方法學假設(包括切點選擇)敏感。
- 未取得 tau PET 或 MTBR-tau243,無法直接評估底層 tau 負擔對反應差異的貢獻。
- 真實世界族群本身的異質性,同時影響生物標記與認知結果。
結論
- p-tau217 在 lecanemab 治療下 3 個月即可偵測到下降,3 至 6 個月降幅最大。
- 個體之間的反應存在明顯異質性。
- 降幅較大者的 CDR-SB 進展較慢,且此關聯獨立於基線特徵之外。
這些發現支持血漿 p-tau217 作為早期藥效動力學標記,並可能用於生物標記導向的個別化治療策略。
研究二:Plasma P-tau217 for Detecting Amyloid Clearance after Donanemab in Alzheimer’s Disease
文獻出處
Collins EC, Lu M, Beck R, Hendrix J, Hodsdon ME, Hansson O. Plasma P-tau217 for detecting amyloid clearance after donanemab in Alzheimer’s disease. Alzheimer’s & Dementia. 2026;22(8):e71740. doi: 10.1002/alz.71740. PMID: 42565262.
第一項研究處理的是「有沒有在動」。接下來這項研究問的是另一件事:能不能用它判定「動到可以停藥了」。
研究設計與族群
本分析使用 TRAILBLAZER-ALZ 2(NCT04437511)中接受 donanemab 治療的 830 名參與者(evaluable efficacy set)。
- 母試驗設計
- 第三期、多中心、隨機、雙盲、安慰劑對照,收納 1736 名早期症狀 AD(prodromal AD 或 AD 輕度失智)。
- 年齡 60 至 85 歲,影像確認類澱粉與 tau 皆升高,MMSE 20 至 28。
- 給藥與停藥規則
- donanemab 每 4 週靜脈注射,前三劑 700 mg,其後 1400 mg,最長 72 週。
- 24 與 52 週依 PET 判定是否轉為安慰劑(盲性):單次掃描 <11 CL,或連續兩次 ≥11 但 <25 CL。
基線特徵(n=830)
| 項目 | 數值 |
|---|---|
| 年齡 | 72.9±6.2 歲 |
| 女性 | 57.1% |
| APOE ε4 帶因 | 69.8% |
| 基線使用膽鹼酯酶抑制劑或 memantine | 61.1% |
| MMSE | 22.5±3.8 |
| CDR-SB | 3.9±2.1 |
| ADAS-Cog13 | 28.6±8.8 |
| iADRS | 104.4±14.2 |
| 類澱粉負擔(CL) | 103.0±34.2 |
| tau PET(MUBADA)SUVR | 1.3±0.3 |
| high tau/low-intermediate tau | 31.1%/68.9% |
各時點具非缺失影像值者:24 週 761 人、52 週 670 人、76 週 614 人。
影像、血漿分析與統計方法
- 影像
- 以 florbetapir F18 與 florbetaben F18 偵測類澱粉斑塊,於基線與第 24、52、76 週施行。
- 由六個預設皮質區計算複合標準化攝取值比,以全小腦為參考區,再轉換為 CL 單位。
- 血漿分析(基線與第 24、52、76 週採檢)
- p-tau217:同時用兩種方法——質譜法(C2N Diagnostics)與免疫分析(Elecsys,Roche Diagnostics)。
- p-tau181:客製免疫分析(Quanterix)。
- GFAP:Simoa Human Neurology 4-Plex E 套組。
- 統計
- p-tau217、p-tau181 與 GFAP 取 log10 轉換。
- 血漿標記與 PET 類澱粉值的關聯以散布圖描述,並以 Spearman 等級相關係數量化。
- 診斷效能以 ROC 曲線分析。治療相關類澱粉清除(treatment-related amyloid clearance, TRAC)的門檻預設為 PET <24.1 CL。
- 先看 p-tau217 單變量模型,再看多變量模型(納入 p-tau217、p-tau181、GFAP、log 轉換 NfL、年齡、APOE ε4 狀態)。
- 所有生物標記分析屬探索性,未對多重比較校正。
結果:TRAC 的達成情形與 p-tau217 的變異
- donanemab 治療者之間,血漿 p-tau217 數值本身存在變異。
- 儘管有此變異,達成 TRAC(PET <24.1 CL)的比例隨治療期呈遞增趨勢:
| 時點 | 達成 TRAC 的比例 |
|---|---|
| 24 週 | 29.7% |
| 52 週 | 66.1% |
| 76 週 | 76.4% |
結果:p-tau217 偵測 TRAC 的診斷效能
以 ROC 分析檢定血漿 p-tau217 能否反映 TRAC 門檻的達成:
| 分析方法 | 24 週 | 52 週 | 76 週 |
|---|---|---|---|
| 質譜法(C2N) | 0.64 | 0.61 | 0.63 |
| 免疫分析(Elecsys) | 0.67 | 0.64 | 0.64 |
- 兩種分析方法呈現相同型態:三個時點的 AUROC 都落在 0.61 至 0.67 之間。
- 判定標準是 AUROC 需大於 0.80 才具臨床價值。
結果:p-tau217 變化與類澱粉負擔變化的相關性
此節分析的是個人層級:以每位受試者「自基線起的 p-tau217 變化量」對「自基線起的 PET 類澱粉 CL 變化量」,取 log10 轉換後計算 Spearman 等級相關。
| 時點 | 相關係數 R | p 值 |
|---|---|---|
| 24 週 | 0.26 | <0.0001 |
| 52 週 | 0.34 | <0.0001 |
| 76 週 | 0.22 | <0.0001 |
- 三個時點皆達統計顯著,但相關程度均屬微弱。
- 52 週的迴歸關係為 Y = 20.6X − 77.6。
結果:合併其他生物標記的診斷效能
- 為檢驗合併模型是否優於單獨使用 p-tau217,以 ROC 分析評估納入年齡、APOE ε4 狀態、p-tau217、p-tau181、NfL 與 GFAP 的多變量模型。
- 結果:76 週的 AUROC 為 0.71,與 TRAC 之間未觀察到有意義的關聯。
群體層級與個人層級:兩者如何計算、數字為何不同
這兩個層級常被混為一談,兩者的計算方式其實不同:
| 個人層級 | 群體層級 | |
|---|---|---|
| 分析單位 | 每一位受試者 | 分組後的組別 |
| 做法 | 個別受試者的 p-tau217 變化量 vs 類澱粉 CL 變化量,取 Spearman 等級相關 | 將治療後 PET 值分成十分位,再與 76 週 p-tau217 變化對照 |
| 結果 | R=0.34(52 週)、0.26(24 週)、0.22(76 週) | R²=0.86(95% CI 0.73–0.97) |
| 出處 | 研究二 | 另一項分析(Lu M 等,JAMA Neurology 2025),同樣使用 TRAILBLAZER-ALZ 2 的 donanemab 治療者 |
- 治療後 p-tau217 與 PET 類澱粉之間存在清楚的群體層級關係,但這些治療引起的變化在個人層級僅呈微弱相關。
- 原因有二:
- p-tau217 在個體內與個體間本有的生物變異。
- tau 病理同時經由 Aβ 依賴與 Aβ 非依賴機制產生,因此 p-tau217 反映的不只是類澱粉斑塊負荷,也包括 tau 聚集物(含神經纖維纏結)的負荷。治療後的 p-tau217 濃度可能較大程度取決於非類澱粉因素。
這項研究的限制
- 只評估兩種 p-tau217 分析方法,其他方法未必得到相同結果。
- 兩者診斷效能均佳,且儘管技術原理不同(質譜法與免疫分析),結果相近。
- 所有生物標記分析為探索性,且未對多重比較校正。
- 資料來自臨床試驗世代,外推至更多元的真實世界早期症狀 AD 族群受限。
- 利益揭露:本研究由 Eli Lilly 資助;六位作者中五位為該公司員工與持股人。
結論
- 血漿 p-tau217 是偵測早期症狀 AD 類澱粉病理的高準確度標記,且濃度隨類澱粉斑塊下降而下降。
- 但無論單獨使用、或與其他現有 AD 血液標記及參與者特徵合併,都無法在個人層級監測 donanemab 治療後的 TRAC。
- 需要新的、具斑塊特異性(plaque-specific)的血液標記,才能評估抗類澱粉治療對腦內斑塊的效果。
兩項研究合起來看
兩者檢定的命題並不相同
| 研究一(Kang) | 研究二(Collins) | |
|---|---|---|
| 檢定什麼 | 連續的相對變化與臨床結果的關聯 | 絕對閾值的二分判定 |
| 白話說 | 誰降得多、誰的認知走得穩,兩者有沒有對應 | 這個人的斑塊有沒有降到 24.1 CL 以下 |
| 分析單位 | 個人的變化量,用於分群與關聯分析 | 個人的數值,用於門檻分類 |
| 結果 | 有對應,且獨立於基線特徵 | AUROC 0.61 至 0.67 |
一個連續訊號可以用來排序,未必能用來定位閾值。
監測療效這一層
- 時序:3 個月即可偵測,3 至 6 個月降幅最大,其後平台。
- 與臨床結果的關聯:反應較大者 CDR-SB 進展較慢。
- 獨立性:加入軌跡資訊後模型配適改善,代表其攜帶基線特徵之外的資訊。
至於為什麼 6 個月後會進入平台,提出的解釋是:
- 早期下降主要反映治療降低了類澱粉相關的病理過程。
- 6 個月後的平台則可能反映底層 tau 病理持續存在,而這部分受抗類澱粉治療的影響較間接、也較慢。
停藥判斷這一層
- 數字:AUROC 0.61 至 0.67,低於 0.80 這條臨床可用的判準。
- 合併其他標記:p-tau181、GFAP、NfL、年齡與 APOE ε4 全部納入後,76 週為 0.71。
- 原因:p-tau217 同時反映 tau 聚集物負荷,且治療後濃度可能較大程度取決於非類澱粉因素;個體內外的生物變異亦有貢獻。
- 結論:需要具斑塊特異性的血液標記。
對台灣的實際意涵
- 背景:donanemab 在台灣已核可,停藥依據是 amyloid PET 顯示斑塊清除,通常落在開始治療後 12 至 18 個月。
- 現實:台灣多數中心並無 amyloid PET 量能。
- 依目前證據,實務上的選項有二:
- 接受依試驗設定的療程長度。
- 安排至具備 PET 量能的中心複查。
結論
- 可以做的:反映治療是否在生物層面起作用。下降幅度與後續認知軌跡有關,且帶有基線特徵之外的預後資訊。
- 還做不到的:在個別病人身上判定類澱粉是否已降至清除門檻,因此不能取代 amyloid PET 作為停藥依據。
- 兩者的差別在問題性質:前者是連續變化的排序,後者是絕對閾值的判定。
重點問答
Q1|抗類澱粉治療進入臨床之後,用血液標記監測療效,要解決的是什麼問題?
監測與診斷的需求並不相同。診斷只需要一次判定:這個人有沒有 AD 病理。監測要回答的是治療期間的動態——藥物有沒有在作用、要不要調整,而且必須能重複做、負擔得起。
amyloid PET 與腦脊髓液都能回答病理問題,但都不適合每三個月做一次。血漿標記真正的優勢在可近性與可重複性,而不是準確度更高。
這裡有一層容易被略過的區分:能監測「有沒有在動」,與能判定「動到什麼程度」,是兩種不同強度的要求。前者只需要訊號與臨床結果有關聯,後者需要在個人層級做出二分判定。
Q2|血漿 p-tau217 反映的究竟是類澱粉還是 tau?這件事為什麼會左右它能不能當療效指標?
p-tau217 被歸為 T1 標記,同時受類澱粉與 tau 病理驅動。在疾病早期,它與類澱粉負擔的關聯較強,同時也捕捉下游 tau 的變化。
抗類澱粉抗體直接作用的是類澱粉,p-tau217 的下降屬於下游反應。tau 病理同時經由 Aβ 依賴與 Aβ 非依賴的機制產生,因此血中 p-tau217 反映的不只是斑塊負荷,還包括 tau 聚集物——包含神經纖維纏結,以及周邊來源的 tau 形式。這些來源不隨抗類澱粉治療消失,會持續貢獻血中濃度。
結果就是:治療後的 p-tau217 濃度,可能較大程度取決於非類澱粉的因素。
Q3|如果一個標記在治療後下降,要具備什麼條件才能說它反映了「療效」,而不只是「藥物在體內起了作用」?
至少要跨過兩道門檻。第一道是下降幅度要與臨床結果有關聯;第二道是這個關聯在校正基線病情之後仍然存在,否則可能只是「病情較輕的人本來就退化較慢」。
研究一處理了第二道門檻:先建立以基線因子為主的交互作用模型,再把 p-tau217 軌跡分組的時間交互作用加進去。結果模型配適改善——CDR-SB 的 AIC 由 548.5 降至 534.8(概似比 χ²=17.61,p<0.001),MMSE 由 1123.8 降至 1113.0(χ²=14.80,p=0.001)。據此,p-tau217 的縱向反應提供了基線臨床與生物標記特徵之外的預後資訊。
Q4|同樣符合治療條件的病人,生物標記反應出現明顯個體差異時,臨床上該往哪個方向解釋?
韓國世代以 k-means 分出兩群:較大反應組 29 人、較小反應組 52 人。後者在 3 個月時甚至出現短暫上升,6 個月才略為下降。
兩組在年齡、性別、教育、BMI、APOE ε4 帶因率與 ARIA 發生率都沒有差異。有差異的是基線 MMSE(24.7 vs 22.7,p=0.016)與類澱粉負擔(64.76 vs 83.32 CL,p=0.019)。多變量校正後,只有高血壓仍與較大反應獨立相關(勝算比 0.09,95% CI 0.01–0.39,p=0.003),該分析中的高血壓人數為 3 人對 22 人。
值得注意的是基線 p-tau217 本身:兩組相當(1.23±0.88 vs 1.32±0.52,p=0.661)。治療前的血值並不能預測後續反應的好壞,反應要靠治療開始後的動態才看得出來。
Q5|一個標記在群體層級與類澱粉影像高度相關,能不能推論它在個別病人身上也能反映影像結果?
不能,而兩者的落差已經被量化,只是要注意數字的出處與算法並不相同。
個人層級的分析出自研究二:以每位受試者自基線起的 p-tau217 變化量,對自基線起的 CL 變化量,取 Spearman 等級相關。三個時點分別為 52 週 R=0.34、24 週 R=0.26、76 週 R=0.22,皆達 p<0.0001,但相關程度均屬微弱。
群體層級那個 R²=0.86(95% CI 0.73–0.97)則來自另一項分析(Lu M 等,JAMA Neurology 2025),做法是把治療後的 PET 值先分成十分位,再與 76 週的 p-tau217 變化對照。研究二引用了這個數字,並指出自己的資料同樣顯示清楚的群體層級關係,但在個人層級只有微弱相關。
同一批人、同一組標記,換一個分析單位就得到差距這麼大的兩個數字,原因在於分組平均會把個體變異抹掉。統計上顯著與臨床上足以做決策,是兩個不同的標準。
Q6|donanemab 採用「清除後停藥」的設計,這讓監測工具需要具備什麼樣的性能?
停藥決策是一個閾值判定:斑塊有沒有降到 24.1 CL 以下。這與「有沒有下降」是不同性質的要求——前者要在個人層級做二分類。
研究二的檢定就是照這個標準做的。以質譜法測定的 p-tau217 偵測 TRAC,三個時點的 AUROC 為 24 週 0.64、52 週 0.61、76 週 0.63;換成免疫分析為 0.67、0.64、0.64。把 p-tau181、GFAP、NfL、年齡與 APOE ε4 全部納入多變量模型,76 週為 0.71。臨床上一般認為 AUROC 需大於 0.80 才具價值。
另外一個實務上的變數是:達成清除的時間點本身就分散——24 週 29.7%、52 週 66.1%、76 週 76.4%。
個人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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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篇合起來的結論是 p-tau217 在治療期的角色:它是療效監測的工具,還沒有到能替臨床做決定的位置。 監測「有沒有在動」跟判定「動到可以停藥了」之間,隔的不只是精度,是兩種不同性質的問題。在台灣這個區分特別要守住——我們缺的正是 amyloid PET 量能,最容易發生的滑坡就是拿血值去回答影像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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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線 p-tau217 預測不了誰反應較好 它意味著治療前的血值不該被拿來挑病人;反應要等治療開始後 3 到 6 個月的動態才看得出來。這跟過去用基線 tau 負荷分層的那些分析並不衝突——分層講的是「早治療 CP 值高」,這篇講的是別用一次抽血決定要不要給人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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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到 6 個月降幅最大、之後進入平緩,這給了實務上的取樣時點的參考。 如果一個病人的自費負擔只允許抽兩次,我會抽基線與 6 個月;只抽 3 個月可能低估,只抽 12 個月則已經在平台上、看不出反應差異。這裡也要提醒一件事:韓國這個世代 12 個月只剩 31 人有資料,那個時間點的數字要當趨勢看,不要當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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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值得參照的結果是中國的真實世界資料。 華山醫院那個世代(n=407)在 lecanemab 治療後 3 個月 β −0.16、6 個月 β −0.26,時間型態與韓國這一篇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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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lins 那篇的陰性結論其實和ptau 217本身的特性相關。 我們拿一個下游的 tau 訊號,去判定上游類澱粉的絕對殘量。要回答「斑塊清乾淨了沒有」,恐怕需要真正具斑塊特異性的血液標記,而不是把現有標記再組合一次——他們把 p-tau181、GFAP、NfL、年齡、APOE 全加進去也只到 0.71,這個嘗試已經做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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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amyloid PET 的中心,donanemab 的停藥怎麼辦? 依目前證據,只有兩條路——接受試驗設定的療程長度,或把病人轉到做得到 PET 的地方複查。用抽血代替,現在還沒有證據支持。這件事對自費百萬的家庭不是學術問題,是要不要再付下一年的問題,值得在治療前就講清楚。
臨床速查表
| 問題 | 目前證據可以支持的答案 |
|---|---|
| p-tau217 能反映治療有沒有在起作用嗎? | 可以。3 個月即可偵測到下降,3 至 6 個月降幅最大 |
| 什麼時候抽最有資訊量? | 基線與 6 個月。3 個月可能低估,12 個月已在平台期 |
| 治療前的 p-tau217 能挑病人嗎? | 不能。兩種反應型態的基線值無顯著差異(p=0.661) |
| 降得多代表認知會走得比較好嗎? | 有關聯。CDR-SB 進展較慢,且此資訊獨立於基線特徵之外 |
| 能用 p-tau217 判定斑塊清乾淨了嗎? | 不能。偵測 <24.1 CL 的 AUROC 為 0.61 至 0.67 |
| 加上其他血液標記會改善嗎? | 不會。六項合併模型 76 週為 0.71 |
| 沒有 amyloid PET 的中心怎麼決定停藥? | 接受試驗設定的療程長度,或轉介至有 PET 的中心 |
延伸閱讀
- 停藥之後會怎樣:長期延伸資料與生物標記的後續變化——「清乾淨就停」與持續給藥兩條路的比較,以及停藥後類澱粉多久會回來。
- donanemab 越早打、相對效益越大:從 baseline tau 與血漿 p-tau217 看治療時機——本文提到的「基線 tau 負荷分層」就是這一篇。
- 別只押 pTau217:血液標記各有分工,一組判讀勝過單看一支——為什麼合併多個標記在某些問題上有用、在另一些問題上補不上。
- 血液生物標記:從「測得到」到「測了要怎麼辦」——p-tau217 在診斷端的定位與臨床決策改變。
文中提及的其他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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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 M, Kim MJ, Collins EC, Wang H, Shcherbinin S, Zimmer JA, Andersen SW, Sims JR, Mintun MA, Sparks J. Posttreatment amyloid levels and clinical outcomes following donanemab for early symptomatic Alzheimer disease: a secondary analysis of the TRAILBLAZER-ALZ 2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 JAMA Neurology. 2025;82(12):1251-1256. doi: 10.1001/jamaneurol.2025.38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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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ms JR, Zimmer JA, Evans CD, Lu M, Ardayfio P, Sparks J, Wessels AM, Shcherbinin S, Wang H, Monkul Nery ES, Collins EC, Solomon P, Salloway S, Apostolova LG, Hansson O, Ritchie C, Brooks DA, Mintun M, Skovronsky DM. Donanemab in early symptomatic Alzheimer disease: the TRAILBLAZER-ALZ 2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 JAMA. 2023;330(6):512-527. doi: 10.1001/jama.2023.13239. PMID: 37459141.